窗外忽地掠過一聲鳥鳴，清脆明亮，卻有綿長餘韻。
淑蘭的右手已從袖裡探出，看似在完全變冷的湯盅上，但寧玉卻能看出，自己的話打到了，因為那上下挲湯盅外壁的舉，本不屬於像淑蘭這種閨秀會無端做的作，此時出現，無疑就是心不知所措的肢投。
但寧玉也完全沒有“乘勝追擊”的想法，這場對話，本就屬於姐妹閒敘中話趕話聊起來的，不存在辯論、爭執，便也不需要有一個你死我活的最後勝利者——甚至有種覺，淑蘭會很爽快地承認自己被駁倒。
然而，轉瞬之間，卻有一個悲觀的念頭在寧玉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自己冷靜理智又如何，駁倒了淑蘭又如何，說到底，之於這個世界，自己才是“外來的闖者”。
一個現代魂，來到一個封建的古代世界，能用現代思維追問、批判、看穿，使得對話另一方啞口無言，又如何？流結束後，轉過去，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到底改變不了什麼。
更何況，自己替代的這個人既不是神，亦不備“金手指”、“系統空間”等外掛賦能，大刀闊斧斷水劈山的大爽文橋段，兒不可能出現。
反觀淑蘭，口中的“禮數規範”、“家族面”、“福廕後世”等等，不僅不是編造的，還是當前世界的既定規則，是真實存在的，從這個角度看，真正應該到蒼白無力的，反而是寧玉的言論。
無有聲息間，念頭落定，寧玉再朝淑蘭一側偏臉，卻與對方撞了視線。
不知何時，淑蘭已然恢復端莊坐姿，著湯盅的手也已重新掩袖，只此刻投來的目裡，卻是多了些許分辨不出的緒。
就見迎著自己的目，淺淺一笑，道：“你們那裡，沒有主僕之分？”
“我們那裡——”
本要堂堂正正宣說“早都沒有這種東西了”，卻不知為何，一個下意識的停頓打斷了寧玉後面的話，再開口時，聲音變小，話變，只剩“沒有”二字。
可這猶豫間說出的兩個字，足以讓某種變化暴在淑蘭面前。
果然，淑蘭敏銳地捕捉到寧玉語氣的細微不同，腦袋瓜一歪，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沒有嗎？”
“比照這裡，沒有。但人與人之間，日常生活中，的確還存在著類似的關係。”
對話進行到現在，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怪氣，更沒有絕對的攻守，相反的，雙方一直在對話中互換位置，且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握著切換點：
一旦發現一點點“進攻”機會，就不會略過。
假如真要分個高下勝負，在寧玉說出“存在類似關係”時，無疑就是淑蘭的進攻時機，但，不僅沒有開口，就連多餘的表都沒有，只是回正臉，默默等著。
而寧玉也沒有為了贏而想著胡編瞞，這不是認輸，這是正面複雜。歸結底，古代的“主僕”和現代的“僱傭”，某些層面是可以對等的。
“好比說，這裡商號東家跟掌櫃的關係，又或掌櫃和夥計的關係，換在我們那，就是老闆跟員工的關係——”
淑蘭卻在這時忽然抬起手，目好奇：“老闆？員工？什麼意思？”
被打斷講述的寧玉，目一滯，不自覺癟了下，心裡暗歎：躲過“換概念”，沒想到“老闆”和“員工”在這也是新詞。
又再一想，自己給出的這個古今對照，細究起來也稱不得嚴謹——且不說現代僱傭關係的複雜，就古今社會在對待階層這一點上的不同，跟淑蘭這個古代人一時半會兒就沒法說清，只得一邊組織語言一邊道：
“老闆……大約就是這裡的‘東家’。員工則是拿工錢幹活的人，好比這裡的夥計、小廝、丫鬟，但又跟這裡不太一樣，譬如，員工可以辭工不幹，日常老闆也不能隨意打罵員工。”
淑蘭輕輕點了點頭，道：
“若沒記錯，之前你曾說過，你們那裡的子，可與男子平等競爭，有學、考學的機會，更可依照個人喜好做自己喜歡的事，自己買房自己住，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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