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房管事一進值房,見呂意站在窗下,趕上前行禮。
呂意也不囉嗦,令其靠近,而後正道:“你去問問,這個月主理外地進京員覲事項的都是哪兩位郎?”
管事先是一頓,卻才稍稍抬頭,先是向呂意這邊瞄一眼,旋即垂眸答道:“回公公話,吏部那邊小的需得去問,兵部的倒是可巧知道。”
呂意聞言眼睛一眯,道:“抬頭說話。”
管事這才站直了抬頭應答:“回公公話,這個月兵部武選司是員外郎當值堂。”
呂意打量了對方一眼,淡淡道:“可巧知道?”
管事又應:“回公公話,原本該是武選司郎中擔綱,但七月下旬郎中丁憂守制,以員外郎頂值,小的上月核發丁憂知會文書,因此知曉。”
呂意垂眸一頓,復抬眼道:
“秋後本多外公務回京,天子恩德,又還準他們可在中秋節前回來,既為述職,兼得團圓,立秋已過,業已八月,可近來覲文牘屢見遲滯,方才我就聽聖上言語了一聲,似還提了兵部,故此找了你來,你且尋個由頭,兩邊都去提個醒,催一催,別真誤了事,那可就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了。”
管事看似面如常,實則心裡已經突突連著大跳了好幾下,當即朝著呂意鄭重一禮,應下一句“小的現在就去”便頭也不回直奔兵部武選司員外郎的值房。
因日常也與文書房打道,見著來人,員外郎也沒覺得詫異,仍依禮請坐,又命奉茶,才再問說何事。
管事落座,也是開門見山,道:
“小的這會兒前來,原是為的近來員回京頻繁,剛剛上頭才又去了我那兒翻了一遍錄冊,小的見上頭如此關切,斗膽悄悄來知會大人一聲,近期覲文書之類,還要辛苦大人多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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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一位是從五品的朝廷命,一個是無品階宮廷宦,論說階級,前者毫無疑問過後者,即便兩方公務上需得往來,再是如何,輕易也不到一個小小文書房管事來過問一位員外郎的日常。
而兩者間的差別,文書房管事本人何嘗不清楚?
可呂意所說,言猶在耳。
呂意的來頭自不必說,管事在這個位置也不是一天兩天,都是在宮裡走伺候人的,早都懂得有些話確實不好挑明瞭講,可話一齣口,稍一琢磨,管事便也察覺出不對勁。
單說“外進京”這一項,無論吏部兵部,最不可能發生的就是“拖延上報”——這關乎的可不僅僅是職位升遷、賞罰,弄不好是要斷送整個仕途前程的。
文那幫書生,看著儒雅隨和,但誰要真敢在返京事務上遲滯半分,都不等上頭過問,本人就能寫上數十奏本,史臺只會更絕,能直接把文選司掀了!
不說別的,文書房這邊平時有點什麼去找文選司,那也得‘按規矩’,萬一要給著點把柄,第二天堆上去的彈劾奏章能比人高。
相比文的刻板一筋,線條的武、尤其那些許多年才回來一趟的戍邊將領,確實比較容易在一些文書事務上吃悶虧,但也正因這些人相對簡單,真惹急了手掀桌子打人那也不是沒有過,真鬧到天子面前,武選司的佔理還好說,若被查出故意懈怠,被武打可能反倒了最輕的“懲罰”。
正因文書房管事知道“文牘遲滯”這種事的後果,所以呂意的話在他聽來,立刻就意識到這是“話裡有話”。
首先“聖上言語一聲”這句就不立——真要到天子開口,哪還需要過問一個小管事,更大可能是呂大總管自己想先把事辦在前頭,畢竟有些問題,不沾牽連才是要,聖上的誇獎反倒只是錦上添花。
既然如此,那跟著特意點出“兵部”就更不合理了,尤其呂大總管還在這裡用了個“似”字——以不確定口吻說這種隨時出人命的事,如此草率不負責任,絕對不會是呂意這種份的人會犯的錯誤。
但管事也清楚,呂大總管既然找了他去,又說了這話,這趟武選司他必須去的,但也想好了什麼不能做。
所以管事到了武選司,帶到的話卻是說一半藏一半,而藏起來的那一半,還被他巧妙地用來賣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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