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風裹著細碎的銀杏葉,打著旋兒掠過永寧侯府抄手遊廊的雕花欄杆,將廊下銅鈴搖出一串清響。蘇桃叉著腰立在垂花門底下,月白襬上還沾著今早與王氏對罵時濺上的紅豆沙——原是廚房新熬的糖餡,被躲王氏抓撓時蹭在了角,此刻已凝暗紅的斑點,像極了話本里描述的狗節。指尖著半塊邊緣咬得坑窪的桂花糕,另一隻手"啪嗒"拍著管家剛送來的牛皮紙地契,對著門楣上斑駁的"福"字匾額齜牙咧:"老王八羔子,早這麼痛快不就省下三斤口水?非要等小爺我把‘侯府毒母記’話本印到第五版才肯鬆口。"
"在罵誰?"
冷不丁的聲線像冰稜子砸在青石板上,驚得蘇桃手一抖,那半塊桂花糕"啪嗒"墜地,糖霜在磚間濺細碎的星子。蕭策斜倚在月亮門的朱漆柱旁,玄披風上落著幾片新鮮的楓葉,顯然是剛從城外策馬歸來。他腰間鎏金腰牌在暮裡晃出冷,挑眉看時,眼尾微挑的弧度像極了簷角墜未墜的冰稜,偏偏角又勾著抹似笑非笑:"侯府的桂花糕,都改喂錦鯉了?"
"西街李記的新品!夾了核桃仁的!"蘇桃心疼得跺腳,眼睜睜看著糕點骨碌碌滾進荷花池,驚起一尾紅鯉甩著尾將其拖水底。蹲在池邊拉水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髮間銀杏葉簌簌掉落:"王爺查崗查到侯府來了?莫不是聽說我要開點心鋪,想當白嫖黨?"
蕭策沒接話,靴尖碾過池邊青苔,濺起的水花驚得錦鯉四散逃竄。他袖中出枚赤金令牌,往石桌上一磕,發出清越的聲響:"李記三個月的點心,本王包了。"令牌邊角刻著鎮北王府的寒梅紋,在殘下泛著冷,"倒是你,把侯府鬧得飛狗跳,是想讓全京城看笑話?"
"關你屁事!"蘇桃梗著脖子直起腰,後槽牙還卡著沒嚥下去的糕渣。前院突然傳來王氏撕心裂肺的哭嚎,混著瓷摔碎的脆響:"老爺!城西別院可是蘇莉的嫁妝!您不能給那個小賤人!"挑眉看向蕭策,故意把地契揚得嘩啦響,讓牛皮紙的邊角掃過石桌:"聽見沒?親爹都怕我把侯府吃空,哪像某些人——"
話沒說完就被蕭策往前一推,後背撞在垂花門的朱漆柱上,撞得柱上銅環"叮"地一響。他俯近時,玄披風掃過襬,冷梅香混著若有似無的硝煙味撲面而來,袖口那點暗紅在暮中格外顯眼——蘇桃眯眼細看,才發現不是,倒像是打翻的胭脂膏,還沾著幾纖細的髮。
"理點小事。"蕭策指尖蹭過鼻尖的糖霜,作輕得像怕碎什麼,指腹的薄繭過時帶來細微的意,"比如,讓某個給杏仁摻豆的庶妹,先嚐了自己做的‘毒點心’。"
蘇桃心裡"咯噔"一下。今早蘇莉送來的點心確實被隨手餵了隔壁老王的大黃狗,此刻那畜生正活蹦跳地追著蝴蝶,顯然沒中招。正想追問蕭策是如何"理"的,他卻突然轉,聲音冷得像簷角新結的冰稜:"侯府這破院子,本王給你換個新的。"
"我不要!"蘇桃炸似的後退半步,髮間銀杏葉簌簌掉落,鞋尖差點踩進池水裡,"這是我跟老王八羔子鬥智鬥勇要來的,香!自己要來的才香!"
蕭策腳步頓在遊廊影界,回頭時夕正碎在他眼底,將那雙總是冷冽的眸子染出點暖。他那道被甲冑磨出薄繭的食指輕點廊柱,鎏金腰牌晃出冷:"城西別院帶溫泉,本王讓人清出來養兔子?"
"多大的院子?"蘇桃耳朵瞬間支稜起來,往前湊了半步,"夠搭烤豬的爐子不?要那種帶旋轉鐵架的,能同時烤三隻!"
"……"蕭策沉默的當口,永寧侯扶著王氏從月亮門晃出來。王氏剛灌過豆湯,臉比牆灰還白,乾裂得起皮,指著蘇桃的手直抖:"小賤人!定是你攛掇王爺搶蘇莉嫁妝!你安的什麼心!"
"繼母您該治治青眼了。"蘇桃翻著白眼往蕭策後躲,卻故意拔高聲調,讓聲音傳遍整個遊廊,"哦對了,張屠戶託婆帶話,說您寶貝兒太瘦,得再加兩頭活豬當聘禮——不然就把當瘦豬賣了!"
王氏"嗷"一嗓子倒在永寧侯懷裡,老侯爺手忙腳地扶住,對著蕭策連連躬,眼角餘卻瞟著蘇桃手裡的地契,像在看什麼洪水猛。蕭策沒理會這對父,只從袖中抖出個錦盒推到蘇桃面前,盒蓋邊緣還沾著點乾涸的胭脂。
盒蓋彈開的剎那,蘇桃倒吸涼氣——十疊地契碼得整齊,最上面那頁用硃砂畫著歪扭的烤箱,烤箱門上還歪歪扭扭寫著"蘇桃專屬"四個字,正是酒後拉著蕭策的手描述過的理想廚房。
"打仗順手收的。"蕭策指尖敲了敲盒沿,鎏金腰牌撞在石桌上發出清響,目卻落在髮間那片倔強的銀杏葉上。蘇桃盯著他袖口那點胭脂漬,突然福至心靈,故意著嗓子往他邊湊,讓髮間銀杏葉蹭過他披風:"哎呀王爺,這怎麼好意思呢?雖然知道您慕我已久,想送我院子當定信……"
話沒說完就被蕭策住後頸提開,力道不大卻不容抗拒。他耳垂泛著可疑的紅,從耳廓蔓延到脖頸,面上卻依舊冷淡得像塊冰:"說吧,想要什麼?別又提些……"
"幫我打蛋。"蘇桃眼珠一轉,踮腳湊到他耳邊,故意讓氣息掃過他頸側,溫熱的吐息驚得他肩頭微不可察地一。
周圍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遊廊下的滴水聲,以及永寧侯猛地咳嗽的聲音。王氏白眼一翻又要暈,旁邊小廝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轉假裝整理廊下燈籠。蕭策垂眸看,睫在眼瞼下投出影,半晌才從嚨裡滾出兩個字,聲線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蘇桃愣住的功夫,已被他拽著往府外走。垂花門的銅鈴在後叮噹作響,像在為這場鬧劇伴奏,還在掙扎:"我還沒跟老王八羔子要鋪面呢!前街那家茶樓的二樓視野最好了!"
"不必了。"蕭策頭也不回,黑馬在府門前踏碎夕,馬鞍上還搭著件玄大氅,"前街整條街,包括你說的那家茶樓,本王今早讓人掛了‘鎮北王妃點心鋪’的匾額。"
"……"蘇桃趴在他懷裡,聞著他披風上冷梅香混著的淡淡硝煙味,突然覺得這古代生活越來越像話本里寫的爽文了。路過西街時,看見張屠戶正指揮著夥計往花轎上搬聘禮——三頭活豬哼哼唧唧地在轎子裡,轎簾隙出蘇莉哭花的臉,妝容糊一片,倒像是剛從茅房裡撈出來。
"王爺,"了蕭策的腰,指尖隔著料能到他實的,"你說蘇莉嫁過去,會不會把殺豬刀當銀簪子使?"
"本王讓人送了兩斤豆當添妝。"蕭策翻下馬時,順手替攏了攏被風吹的髮,指尖過耳垂時微微一頓,"至於城西別院……"
"要養烤豬!"蘇桃立刻搶答,卻在看見他袖口那點胭脂時頓了頓,手去夠那片汙漬,"你今天到底幹嘛去了?跟哪個小娘子打架了?"
蕭策沒說話,只是牽著往宮牆方向走。暮漫過青石板路,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纏在一起。走到宮牆下那棵老槐樹下時,他突然停步,認真看,眸深沉得像夜:"本王的一切,包括這江山,都可以給你。"
蘇桃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上卻故意撇:"誰要你的江山?我只要點心鋪的經營權!還要每天第一個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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