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的楊家人,如今只剩楊老頭與楊婆子夫妻二人。簡陋的租屋門窗閉,二人低聲音湊在一議論,層層顧慮盤繞心頭,終究擰了一模一樣的心思——就算荒唐到讓王語嫣梳妝打扮,替公公去國子監應名,也萬萬不能讓以兒之喬裝男兒,頂替楊朔學。
國子監是朝廷直轄的學府,法度森嚴,禮數週全,哪裡是鄉下散漫的私塾能比?滿院皆是青年男子,日夜同窗共讀,起居作息相近,朝夕相伴。一個弱子藏在其中,走路姿態、說話聲氣、日常舉止,但凡有半分差池,必定出馬腳,無可藏。一旦事發,便是滔天大禍。楊朔多年苦讀得來的舉人頭銜會被革去,畢生舉業盡毀;楊家幾代人的臉面會被踩在腳下,然無存;整個宗族都會被冠上欺君罔上、傷風敗俗的罪名,遭全京城的人恥笑唾罵,到那時,家破人亡只在旦夕,殘局再無收拾的可能。
可即便明知風險,要他們就此放棄,又怎能甘心?夫妻倆耗盡半生心,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供出一個舉人,本以為靠著國子監的門路,楊家便能一步登天,從此胎換骨,耀門楣。如今卻因楊朔病重不起,一切榮華皆雲煙,心中的不甘與怨懟,幾乎要溢位來。
王語嫣立在角落,將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渾的力氣都被乾。只覺自己先前籌謀的扮男裝之計,實在天真得可笑,更是大錯特錯。前世在現代看多 了雌木蘭替父從軍、祝英臺喬裝求學、孟麗君高居朝堂、黃崇嘏狀元及第的傳奇電視劇,總以為古人行事大膽奇絕,子也能憑藉智謀瞞天過海。可忘了,電視劇終究是電視劇,現實裡的世人,比虛構的故事明百倍,人心的貪婪險惡,更是故事裡從未寫盡的。一門心思只想為自己謀一條生路,卻小看了世間禮法的森嚴,更小看了這對公婆心底的算計與私慾。如今被二人一語道破要害,才驚覺自己這一步走得何其輕率魯莽,悔意如水般翻湧心頭,卻木已舟,覆水難收。
楊老頭與楊婆子不約而同抬眼,兩道銳利的目直直落在一素男裝的王語嫣上,二人各懷鬼胎,屋暗流洶湧,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楊老頭死死盯著眼前兒媳扮作兒子的模樣,越看越心花怒放,眼底的貪慾與算計藏都藏不住。楊朔雖是弱多病的藥罐子,卻生得眉目清俊,氣質溫文儒雅。而王語嫣本就容貌秀麗,形纖細單薄,換上一男子衫,束起長髮,眉眼形竟與楊朔有七八分相似,毫無違和,比楊家所有的堂兄弟都更像本尊。那些旁支的子弟,個個鄙愚笨,無點墨,本就不是讀書的材料。就算派人快馬加鞭回邊縣傳喚,等他們風塵僕僕趕到京城,國子監開學的時日早已錯過,名額也早被旁人佔去,本不堪大用。
他自己年輕時也曾寒窗苦讀幾年,如今不過三十出頭,模樣周正,若能借著這個天賜良機,親自頂替兒子國子監讀書鍍金,日後憑著舉人的份與國子監的資歷攀附權貴,再娶一位家世顯赫的家千金,豈不是人生圓滿?到那時,就算份不慎敗,也已是生米煮飯,權貴人家為了自家面,必定會護著他,他楊某人便能一步登天,徹底改換門庭,盡榮華富貴。
一旁的楊婆子,心思卻與丈夫南轅北轍,分毫不同。
打死也不肯讓楊家旁支的子弟來頂替。那些人不是十月懷胎生下的,與不是一條心,指不上分毫。等他們從邊縣趕來,國子監的名額早已旁落他人,一切都是白費功夫。更何況,最忌憚、最容不得的,便是丈夫親自前往。想當年,楊朔還未考上舉人時,楊老頭尚且忌憚孃家的勢力,多年來只得楊朔這一個獨子,不敢有二心。
可一旦讓他了國子監,憑著學識嶄頭角,有了功名靠山,必定會翻臉無,將和病弱的兒子棄如敝履,轉頭另尋新歡,另立門戶。到那時,與相依為命的兒子,便再無立足之地,這條撐了多年的船,會徹底傾覆,萬劫不復。
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唯有讓兒媳王語嫣頂替兒子學,才是最穩妥、最稱心意的一步棋。
本就是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楊家的手掌心。的生死、榮辱、去留,全憑和兒子楊朔一句話決斷。當年王家將兒王四丫賣來楊家,給楊朔做養媳時,就早已留好了後手。若是兒子熬不過病痛離世,王語嫣又沒能給楊家生兒育,延續香火,這個做婆婆的,隨時都能將這個賤人再度發賣,任由拿擺佈,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般一想,楊婆子看向王語嫣的眼神,越發冷刻薄,目落在上,如同在看一件沒有命、可隨意丟棄丟棄的件,毫無半分溫。
沉下臉,朝王語嫣冷冷開口,聲音冰得像寒冬的冰水:“跟我進來。”
王語嫣打心底裡懼怕這個面善心狠的婆婆,深知背地裡折磨人的手段狠歹毒,不敢有半分違逆,只得低著頭,攥了袖,乖乖跟在楊婆子後,踏了瀰漫著濃重藥味的房間——這裡是楊朔常年臥床養病的屋子,藥香與腐朽的氣息織,讓人悶。楊婆子冷聲命跪在沉睡不醒的楊朔床前,自己則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閉目凝神,暗自思量。
房門外,楊老頭一想到自己即將替兒子國子監,便欣喜若狂,在狹小的院子裡來回踱步,越想越得意,角止不住地上揚。眼看開學之日近在眼前,兒子楊朔那常年沾著病氣、藥味的書生衫,他瞧著便覺得晦氣,萬萬不合適自己穿。萬一沾染上一病氣,豈不是斷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滿心都是自己的榮華富貴,下意識將屋的楊婆子與王語嫣兩個人拋到了九霄雲外。當即揣著私房錢出門,專程往書院打聽國子監學子的著樣式,不惜花重金買下四五嶄新的錦緞衫,順帶買了好酒好,興沖沖地趕回了租住的小院。
楊婆子站在門口,看著楊老頭子大手大腳買回來的新與酒,心中的念頭越發篤定。
為了給楊朔續命,費盡心力,掏了家裡所有的家底。上京趕考的這半年來,家中窮困潦倒,常常連下鍋的米都沒有,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可為父親的楊老頭,卻能一口氣拿出不銀兩,揮霍無度。這一幕,徹底印證了心底思量了許久的猜測——這個男人,從來都只為自己打算,從未將兒子的生死放在心上。
楊婆子瞬間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臉,親自端出瓷碟,將打包回來的酒一一擺上桌,裡不停誇讚楊老頭能幹有本事,聲說著夫妻二人總算熬出頭,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了。楊老頭本就虛榮,最用這套溫奉承,一時間得意忘形。夫妻倆表面母慈子孝、和睦恩,實則各懷鬼胎,心照不宣,舉杯暢飲,談笑風生了整整一宿。
次日天剛矇矇亮,楊家便出了驚天地的大事。
楊老頭晨起起時,忽然一頭栽倒,突發中風,不僅歪斜,手腳不停抖搐,渾癱,連一句完整的話語都說不出來,只剩嗬嗬的聲響。
楊婆子見狀,立刻撲在床前,捶頓足,哭得死去活來,悲痛絕,那悽慘的哭聲傳遍了整條巷子,引得鄰里紛紛前來探側目,無不嘆息。
唯有跪在楊朔床前,整整守了一夜的王語嫣,此刻心中一片清明,毫無波瀾。
默默垂著眉眼,聽著屋外婆婆誇張的哭嚎,心底冷冷暗道:
如今絆腳石已除,這扮男裝、替夫國子監的事,終究是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