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開始了。第一個刺激是清水，作為基線。嘉禾的大腦活很平穩，只有初級味覺皮層有微弱的反應。
第二個刺激是白糖水。甜味激活了嘉禾的獎賞迴路，腹側被蓋區和伏隔核亮了起來，但強度不大。
第三個刺激是鹽水。沒什麼特別反應。
第四個是醋水。嘉禾的眉頭皺了一下，大腦的前島葉瞬間啟用——那是理厭惡和不適的區域。
然後是第五個刺激：沈家炸醬麵的醬稀釋。
觀察室裡，所有人的目都釘在了螢幕上。幾乎是在醬接到嘉禾舌面的瞬間，他的大腦像被點燃了一樣，多區域同時發了強烈的訊號。海馬、杏仁核、前額葉皮層、後扣帶皮層——這些構預設模式網路的核心節點，以驚人的同步亮了起來。
“我的天。”博士生小李低聲說，“這個反應強度，我從來沒見過。”
陳若昀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流。嘉禾大腦的功能連線強度正在飆升，尤其是海馬與前額葉之間的耦合，已經達到了基線的4.5倍。更驚人的是，這種啟用不是瞬時的，而是持續了將近四十秒，遠遠超過了普通味覺刺激的反應時程（通常只有五到十秒）。
“他一定在回憶什麼。”陳若昀輕聲說。
第六個刺激是蔥燒海參。同樣強烈的啟用，但模式略有不同——杏仁核的參與度更高，說明分更濃。
第七個刺激是炒合菜。啟用區域主要集中在覺皮層和運皮層，似乎在調與作相關的記憶——也許是切菜、炒菜的作記憶。
第八個刺激，杏仁茶。
進嘉禾口腔的瞬間，他的大腦像煙花一樣炸開了。
海馬前後段同時啟用——前段通常與編碼新記憶有關，後段與提取舊記憶有關。這意味著，杏仁茶同時在發舊記憶的提取和新記憶的編碼。杏仁核的反應強度達到了所有刺激中的最高值，而且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左右不對稱：左側杏仁核（與積極相關）的啟用強度是右側（與消極相關）的三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嘉禾的眶額皮層——一個與味覺愉悅和獎賞預期相關的區域——出現了持續的、節律的啟用波，頻率約為每秒0.5次，與呼吸和心跳的節律高度同步。
“他的大腦在跟杏仁茶‘共振’。”陳若昀喃喃地說。
實驗結束後，掃描床緩緩退出磁。嘉禾睜開眼睛，看起來有些恍惚。建國趕上前扶他起來：“爸，您沒事吧？”
嘉禾搖搖頭，聲音有些啞：“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陳若昀走進掃描室，表既興又剋制：“沈老先生，您的資料非常寶貴。我想問一下，剛才在掃描過程中，您想到了什麼？尤其是在嚐到杏仁茶的時候？”
嘉禾沉默了很久。掃描室裡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磁共振線圈上殘留的溫。
“我想起了我娘。”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小時候，每到秋天，就做杏仁茶。苦杏仁，得用清水泡三天，每天換水，把苦味泡掉。然後去皮，磨漿，加糯米，加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熬的時候，整個院子裡都是杏仁的香味。”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香味。
“我娘走的那年，我十五歲。走之前三天，還給我做了一碗杏仁茶。那時候已經起不來了，是我爹扶著在灶臺前做的。跟我說：‘嘉禾，以後娘不在了，你要記得杏仁茶怎麼做。這是咱家的味道，不能斷了。’”
建國聽到這裡，眼眶紅了。他知道父親的母親去世得早，但從來沒聽父親這麼詳細地說過。
嘉禾繼續說：“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做了六十多年菜，什麼山珍海味都做過，但杏仁茶，我只在每年我娘忌日那天做一碗。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一做就想起，心裡難。”
陳若昀輕聲問：“那今天……？”
嘉禾苦笑了一下：“今天躺在那個棺材一樣的機裡，裡突然有了杏仁茶的味道，我嚇了一跳。然後我就看見我娘了，還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圍著那個藍布圍，在灶臺前忙活。我想跟說話，但說不出來，就那麼看著。”
他的聲音微微抖，但很快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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