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指尖捻著那枚剛刻好的玉扣,月過窗欞灑在上面,將鯉魚躍蓮的紋路映得愈發清。青禾端著安神湯進來時,正見對著玉扣出神,不由輕手輕腳放下托盤:“貴人,夜深了,該歇息了。”
“秦忠那邊有訊息嗎?”李萱抬頭,鬢邊碎髮被燭火烘得微卷,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警惕。白日里從郭寧妃宮中搜出的那疊符咒,黃紙邊緣還沾著硃砂混著的跡,顯然不是什麼正經門道。
“剛從偏殿回來,”青禾低聲音,“皇上留了四個錦衛在柴房守著,那道士骨頭得很,審到現在只肯說‘奉觀主之命’,別的半個字不肯吐。”
李萱挲著玉扣上的鱗紋,忽然笑了笑:“青雲觀的觀主?當年給馬皇后算過‘龍呈祥’的那位?”記得前世這觀主最擅長借讖語挑事,郭寧妃敢巫蠱的念頭,十有八九是被他攛掇的。
青禾剛要接話,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夜打芭蕉的輕響——是秦忠約定的暗號。李萱忙將玉扣揣進袖中,起時襬掃過燭臺,燭火猛地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秦忠貓著腰從窗遞進張紙條,指尖沾著泥灰:“皇上讓貴人看看這個。”紙上是朱元璋親筆寫的四個字:“明晚子時”。
李萱心頭一凜。子時是宮中守衛換班的空檔,朱元璋選這個時辰,顯然是要親自審那道士。提筆在紙條背面畫了朵半開的蓮花,讓秦忠帶回——那是說“備好蓮臺擺件”,柴房那尊積灰的蓮臺,底座是空的,正好能藏下記錄供詞的紙筆。
青禾看著畫蓮花的手,忽然道:“白日里搜郭寧妃寢宮時,發現枕頭下藏著塊玉佩,和您那雙魚玉佩碎的另一半很像。”
“哦?”李萱挑眉,“什麼樣的紋路?”
“也是鯉魚,只是尾缺了塊,像被人生生敲掉的。”青禾回憶著,“郭妃戴著,連沐浴都不取呢。”
李萱指尖一頓。的雙魚玉佩是自戴大的,前世遭天雷劈碎時,確實裂在魚尾。郭寧妃怎麼會有另一半?難不當年暗中害的,除了時空管理局,還有郭家人?
正想著,遠忽然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得格外重,三響過後,整個皇城都靜了下來,只有風捲著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影。
“去把那尊蓮臺從庫房取來,”李萱對青禾道,“就說我要擺在案頭鎮邪。”
青禾應聲出去,剛走到廊下,就見馬皇后宮裡的掌燈太監提著盞羊角燈走過,燈罩上繡的纏枝蓮在地上拖出道細長的影子。他像是沒看見青禾,徑直往柴房方向去了,靴底踩過青苔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悄悄跟了兩步,見那太監在柴房門口與錦衛說了句什麼,遞過去個油紙包。等他轉往回走時,青禾趕躲進假山後,卻聽他低聲哼著段古怪的調子,歌詞裡反覆唱著“蓮花開盡,鯉躍龍門”——和郭寧妃說的讖語竟有幾分像。
不敢多待,快步回了殿,把這事一五一十告訴李萱。李萱聽完,忽然抓起桌上的玉扣往燭火邊湊,藉著仔細看——鯉魚尾的缺口,竟有個極小的“郭”字,像是用針一點點刻上去的。
“原來如此。”李萱冷笑一聲,將玉扣拋了拋,“想要的不是巫蠱,是想借玉佩認親呢。”
青禾沒聽懂,剛要問,就見李萱起走到妝臺前,開啟首飾盒最底層,取出個描金小匣子。裡面躺著半塊玉佩,魚尾的缺口赫然與郭寧妃那塊嚴合。
“這是……”青禾驚得捂住。
“我娘當年的陪嫁,”李萱指尖過玉佩上的裂痕,“據說另一半給了失散的妹妹。”一直以為那妹妹早沒了,沒想到竟了郭寧妃。
燭火“噼啪”了個燈花,將兩人的影子扯得老長。李萱忽然想起前世遭天雷擊殺時,郭寧妃曾撲過來想搶懷裡的玉佩,當時只當是貪念,現在想來,或許是認親不反仇。
“明晚子時,”李萱把玉佩放回匣子,“該讓這對姐妹玉佩,好好認認親了。”
青禾看著眼底的,忽然覺得後頸發涼。這才明白,貴人哪是要鎮邪,是要藉著蓮臺,把藏了十幾年的舊事連拔起呢。
窗外的芭蕉葉又被風吹得作響,像是有誰在暗竊聽。李萱朝青禾使了個眼,青禾立刻拿起蓮臺擺件,假裝拭灰塵,卻在轉時悄悄將個銅製的小鈴鐺塞進底座——這是秦忠給的玩意兒,有人靠近就會響。
遠的更夫又開始打更,這次的梆子聲格外沉,像是在提醒著什麼。李萱吹滅燭火,月從窗溜進來,在地上鋪出層銀霜,將那半塊玉佩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條蓄勢待發的魚,只等子時一到,便要躍過那道藏滿秘的玉階。
柴房裡,錦衛正藉著月檢查那道士的捆仙繩,忽然發現牆角的青苔上多了串新鮮的腳印,直通向馬皇后的寢宮方向。領頭的校尉皺了皺眉,將這事記在心裡——明晚子時,怕是不止皇上和貴人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