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這一番解釋,王月生也轉手來個反向輸出,問夥伴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加義和團,為什麼八國聯軍要來打咱們,為什麼法國人一邊要做那麼多看似利商利民的舉、一方面把無論是華工還是越南的苦力任意欺凌不當人看。讓大家晚上自行討論後,有時間一起開學習會換心得。
邊說邊上了船。渡船是帶蒸汽力的明木殼船,煙囪上漆著"Honghe Navigation Co."字樣。1900年紅河渡多由法國航運公司控制,單程票價含貨0.8銀元。當船首切開江面漂浮的芭蕉樹幹時,法國大副用左手槍擊斃了一條攀在錨鏈上的緬甸蟒。江水泛著鐵鏽的漩渦,對岸中國河口鎮的青灰城垛上,雲貴總督新架設的克虜伯炮正對著越南方向。
雲南河口南溪河口岸,滇軍綠營兵用浸過石灰水的棉布捂住口鼻,將下船乘客的行李扔進硫磺燻蒸木箱。英國傳教士的《聖經》扉頁被蒸汽燙卷,法國商人的波爾多葡萄酒在高溫下接連塞。檢疫所竹棚外,二十覆著草蓆的首排兩列——蒙自道臺上月頒佈的《防疫新章》正焚燒疑似霍染者。
暮中穿過夯土城牆鎮投宿時,法式洋樓與彝族土掌房在硝煙裡犬牙錯。法國郵政局樓頂的鐘錶停在7時15分,而馬幫客棧隔壁的彝族畢正在用骨占卜,卦象說"黑蛇纏山,行路慎言"。
當日較早投宿,是要在鎮上僱傭馬幫。不但是因為此地馬匹難得,更是因為沒有悉地頭、際廣泛的馬幫幫著送人運貨,沿路的兵哨卡、土司關口和土匪樁子,就能讓商旅寸步難行。
好在這邊的價格不像越南那邊獅子大開口。隊長找了家自己悉的馬幫,談好按人頭每人2.3銀元,含了馬幫傭金、通關費、保頭稅。另外僱傭六匹滇馬馱貨,請馬幫推薦位經驗老道通曉彝語的馬鍋頭。
「馬鍋頭」是西南馬幫文化中的核心角,特指馬幫商隊的首領或管理者。馬幫在野外紮營時,首領形式上負責保管煮飯的鐵鍋,實質上掌握全隊經濟命脈與食分配權。能當馬鍋頭的人,首先要是生存專家,記滇越邊境每條徑、泉眼、避瘴點,能過螞蟻遷巢預判山洪,憑鳥鳴辨識匪蹤;還要掌握彝、苗、瑤、傣等多民族語言,通曉各族忌與易暗號。他們同時還是風險管理者,代表是三印五。所謂「三印」指漢印的府通關文牒、彝文木刻的土司通行符、拉丁文鋼印的法國民通行證;「五」指防匪的火繩槍、呼救的犀角號、解毒的藥囊、導航的羅盤、易的戥子秤。
他們部也是有等級系的。大鍋頭即總首領,擁有騾馬半數以上產權,決定路線與分配比例。二鍋頭可不是北京牛欄山的白酒,而是副手,專司探路與涉,常由通曉巫的畢兼任。馬腳子是普通趕馬人,需向鍋頭繳納「錢」,即收。這些人幫時飲混苞谷酒的「酒」,對「馬神樁」發誓不私吞貨,違約者被「洗馬河」——剝綁於河心石,任激流沖刷三日。
他們還是要有強大背景的。1900年蒙自海關記錄中的滇越馬幫檔案顯示,當年註冊的「鍋頭」共137人,其中21人持法國民當局「紅票」,可通行軍事區;63人手臂刺有「黑虎紋」,是彝兵保護標記;9人同時是清軍綠營「暗哨」,替府監視洋人。王月生還在後世的雲南驛博館看到了一件1902年的「鍋頭鐵權」,由青銅鑄造,重清末庫平制的三斤八兩,表面鏨刻符,正面是「茶馬稅訖」,背面是「遇匪沉江」;底部暗格藏片膏供急贖命用。
後世歷史上,1910年滇越鐵路通車後,蒸汽機車取代馬幫運力,七鍋頭轉行鐵路勞工或片販子。王月生好奇地查了一下,發現後世中越邊境仍有「微型馬幫」,用GPS替代羅盤,但保留「鍋頭」稱謂,專運儀等不便陸路安檢的貨,那個啥,你懂的。甚至普洱茶包裝都常見「馬鍋頭」圖騰,多被設計披蓑、腰別煙桿、手持法式懷錶的混搭形象。
幾年後,出事的第二天晚上,王月生在後世特意飛到雲南,居然真的在蒙自檔案館查到了一份當年法文筆錄原件,編號-ETH-07,中文索引標題為《1903年滇南彝族鍋頭口述實錄》,下面的註釋部分寫著:者黑嫫,彝名"???",意為"虎之",1880-1942。法國人記錄的口述,除了詢問者的問話,和一些王月生覺得與自己無關的容外,幾大塊回答為:
「我接手馬幫那年才十九歲,男人的還在臘魯坡的崖柏上發黑。那天我當著七十二個馬腳子(法方書記員注:22匹滇馬、4頭健騾)的面,用阿爹留下的景頗刀砍斷拴馬鐵鏈——刀是德國鋼,鏈是法國貨,珠子濺到土司送的銀酒碗裡。從那天起,我既是臘魯家支的'阿達莫'(注:族長),也是紅河馬幫的'嫫鍋頭'。」
「法國海關的羅傑先生第一次見我時,故意把懷錶鏈子垂到位置。我當著他的面解開百褶,出大上的黑虎紋——那些洋人不知道,我們彝家子的刺青比印更管用。後來他的通關手令總比別人快三天。」
「過屏邊那晚,瑤族山主用木炭畫了三個圈。我讓馬腳子卸下三袋鹽,卻掏出懷裡的《聖經》撕下啟示錄章節燒灰——鹽是給活人看的,紙灰是給瑤祖靈看的,他們畢的卦象總得應驗在洋經文上。」
「在野人山遭遇‘剪徑七狼’那回,我解開頭髮在月下跳‘鬼婆舞’。銀飾撞聲裡,藏在髮辮中的火蝴蝶(注:浸磷的布蛾)紛紛撲向土匪。他們跪地喊山鬼娘娘時,二鍋頭已帶人繞後斷了退路。」
「懷胎八個月時,我照樣帶馬幫走臘哈地。臨盆那夜在苗寨用彎刀自斷臍帶,胎盤後來埋在他心心念唸的法國鐵路的第七枕木下。我就當那個男人死了,孩子的胎盤算給他燒漢人的頭七。鐵路現在那孩子管碧寨的洋神父教父,但他前掛的是彝家祖傳的虎牙墜。」
檔案後面有增添的一頁備註:
1、2015年修繕碧寨站時出土骨骸,陪葬品含法文鐵路債券與彝族銀飾;
2、河口海關1905年緝私清單記載「鍋頭者黑嫫」走私片317斤,備註「持法領事手令放行」;
3、現存臘魯家支祖屋樑上,仍可見刀刻的騾馬易碼與黎香水瓶浮雕。
1900年8月30日晨,雲南河口馬店。當王月生推開藤編門簾時,者黑嫫正用銀刀削著緬甸雪茄。晨霧裹挾紅河腥氣漫進屋,的百褶襬掃過青石板上凝結的珠,發出青銅鈴鐺的碎響。王月生第一反應就是走錯了屋子,趕道歉,正待往外走,卻聽到一個後世很多生故意弄出的那種煙嗓,用練又典型的彝腔漢話道“你——要——克——哪點——噶?”(作者注:你要去哪裡。彝腔漢話韻律節奏特點是詞間停頓拉長,每音節增加0.2秒拖腔,句末帶塞音。後面用普通話發音和音調錶述)。王月生一愣,用彝語道“? ??? ??”(模擬發音為"啊 瑪咕特 嘿嘟",意思是我去找馬鍋頭)。
人站起來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馬鍋頭。怎麼?是看不起子啊,還是看不起彝家人?”
王月生眼前的這個子,一後世生嫉妒的小麥的健康。顴骨微紅,鼻樑高,眼尾微挑,眼波流轉間帶著刀馬旦般的銳利與慵懶織的魅。眉間點硃砂痣,深紅如,眼角用靛藍料輕描,仿若天生的戰妝。肩背寬厚,腰肢實,四肢線條流暢,常年騎馬練就的矯健姿出健壯的野,行時如獵豹般敏捷。昂首,下頜微揚,目如炬,威嚴又不失嫵。以靛藍布疊三寸厚的多層頭帕,前額垂落赤銅鍊墜,後腦斜三支雕花銀簪,髮辮間纏繞紅綠線與海貝串。耳垂懸三寸長的珊瑚銀牌,隨步伐輕晃,鬢角別五枚銀月牙簪,下折冷冽芒。
上為衽大襟短褂,襟繡纏枝牡丹與火焰紋,領口綴九枚銀泡,袖口寬大翻皮邊,襯赭絨坎肩,凸顯腰曲線。下裝為深藍羊百褶,襬及踝,褶皺間暗藏銀鈴,騎馬時沙沙作響,腰間束五指寬的鎏金銀腰帶,鑲嵌虎頭紋銅釦。外披深藍羊織的13層察爾瓦,邊緣鑲紅黃牙邊,下襬綴流蘇,既寒又顯威儀。肩背纏裹鞣製牛皮護甲,手戴鹿皮護腕,腰間懸彎刀與火藥囊,煙桿斜於後腰皮套中。赤足穿適合長途跋涉的鹿皮靴,靴頭繡狼牙紋,踏石無聲。渾散發出混合檀香、皮革與菸草的氣息,與馬匹汗味織,有一種獨特的江湖英氣。
王月生不頭了幾。子朗聲道,“老闆在看什麼?”
“嗯,個,子,腳上套子穿皮鞋更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