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從東京灣方向吹來,帶著濃重的海腥味、魚味和溼冷鹽粒。白日里震耳聾的競價賣聲、魚販的吆喝、搬運工的號子早已停歇,市場一片狼藉。地上是踩得稀爛的冰碴、魚鱗、跡和汙水,在暮中閃著微。零星的工人正用冰冷的水沖洗著石板地,水汽在寒風中瞬間變白霧。滿載空筐的板車(大八車)吱呀作響地被拉走。
一直靜候在王月生吃飯的料亭門外的兩個影快步走到王月生後,其中一人很靈活地從王月生手中接過行李箱。王月生看向二人,手在他們肩上各自拍了幾下,道“楊傑、楊彪,這一晃五六年沒見了。看你倆比那時壯了不,日本的海味這麼養人嗎?”。
其中楊傑的哥哥道,“日本人自己都吃不胖,我們也別指他們的東西了。要不是上海的兄弟們經常把生哥發的補給給我們運來,怎麼可能這個樣子”。說話間,旁邊一直等候的一輛人力車上來接上王月生,楊彪將行李箱放在車上,二人跟隨著車朝銀座方向奔去。速度不快,王月生與二人邊走邊聊。
暮正像潑了墨的宣紙,緩緩浸東京的天空。風裡裹著海的鹹腥、烤紅薯的甜香,還有煤爐裡飄出的焦炭味——這是東京冬夜特有的氣味。
築地市場的攤位還未完全收盡。賣海苔的老婦正用草繩捆最後一捆“淺草海苔”,竹筐裡的海苔還沾著晨;賣牡蠣的漢子蹲在木桶前,用鐵刷刷去殼上的泥沙,裡喊著:“丹後牡蠣!三貫一百文!”幾個穿布短褂的搬運工扛著木箱跑過,箱裡出幾尾銀魚,在暮裡閃著冷。
王月生道,“我這次來過以後,咱們這邊兄弟們的伙食問題就解決了”。楊氏兄弟都笑了起來,楊傑說,“我們都聽他們說了,那幫傢伙在歐洲,守著牛不想吃,就指著生哥給他們準備的大魚大呢”。
“不過聽說義大利的兄弟們自己種菜養豬養魚,過得快活異常啊”,楊彪道。
王月生笑道,“他們估計過段時間就沒空種菜養豬了,大部分人得去學手藝咯”。
數面向本地居民和餐館的小攤還點著油燈或煤氣燈,在寒風中搖曳。燈下,攤主著脖子,守著最後幾尾魚或貝類,向路過的行人低聲兜售。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烤魚或關東煮(おでん)的微弱香氣,這是市場邊緣小攤販為苦力們提供的廉價暖食。
穿著布棉襖、裹著頭巾的魚販、搬運工(衝仲仕) 群結隊地離開市場,他們大多赤腳穿著草鞋(わらじ)或簡陋的木屐(下駄),踩著冰冷的地面,步履疲憊。一些人鑽進市場外圍簡陋的長屋(集宿舍) 或小酒館(安酒場),尋求片刻的溫暖和廉價的燒酒(焼酎)。
離開市場核心區,進更為集的居住區。狹窄的巷道兩側是連綿的低矮木結構長屋。紙糊的格子窗(障子)出昏黃的油燈暈,約可見屋晃的人影。煙囪裡冒出嫋嫋的柴火炊煙,帶著松木燃燒的獨特氣味,這是普通人家在做晚飯。
路過一個街角的小神社(祠),石燈籠裡點著微弱的燭火,在寒風中忽明忽暗。錢湯(公共澡堂) 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門口掛著暖簾,出明亮的燈和水汽,為寒冷街道上最溫暖明亮的所在,裡面傳出約的潑水聲和談笑聲。
王月生見了問道,“你們去過這邊的風呂沒有?”兄弟二人神詭異地搖頭。王月生就明白怎麼回事了,哈哈笑了。這年頭,日本人大量被政府送到南洋和中國去進行有組織地賣春,也有很多中國人在日本找了妻子或者人。實際上,從甲午戰爭一直到二戰,日本都於一個很詭異的國富民窮的狀態,哪怕是幾十年後,日軍侵華期間,很多來華日軍士兵都是來中國後才能改善伙食的。
幾輛人力車超越了王月生的車。穿著號(半纏)、蹬著草鞋的車伕在寒風中力奔跑,口鼻撥出長長的白氣。車廂裡坐著穿和服或西式外套的客人,裹著毯子。車碾過石板或土路,發出特有的“咯噔”聲。偶爾有西洋式的雙或四馬車駛過,蹄鐵敲擊路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顯得更為氣派。車上坐著的可能是外國人或者華族、員。
普通市民行匆匆,男人多穿深和服或西式外套、戴帽子;人穿著棉質和服(小紋),裹著頭巾或披肩,懷裡抱著孩子或提著包裹。大家都著脖子抵寒風。
王月生路過“大和壽司”時,店門口的暖簾被風掀起一角,出裡面矮腳木桌。三個戴圓框眼鏡的學生正捧著“海老丼”(蝦蓋飯)吃,醋飯上鋪著橙紅的蝦仁,油亮的醬在暮裡泛著。其中一個學生抬頭看見他,笑著用東京腔喊:“先生,來一碗不?熱乎著嘞!”王月生擺擺手,楊傑湊過去小聲說:“生哥,這是學生哥常去的店,便宜又地道”。
王月生道,“現在東京有多中國留學生了?”
“179人,就是您要求的統計口徑裡那種所謂公派的”,楊傑答道,“其他那種您說的自費的有114個,這些都是專程來留學的。有些半工半讀或者來做工的都不算”。
轉過“新大橋頭”,日本橋的廓在暮中顯現。這座1603年建的石拱橋,橋欄上雕著“龍”、“鯉”的紋樣,橋卻被新鋪的鐵軌截斷——東京鐵道廳的“電車”正從橋上轟鳴而過,車頭的探照燈像兩把利劍,劃破了漸暗的天。
橋面上,行人如織。穿“袴”(日式)的町人(小商人)夾著算盤,腳步匆匆;戴禮帽的西洋商人摟著日本藝伎,藝伎的“振袖”(長袖和服)在風裡翻卷如蝶;賣“團扇”(夏季納涼用)的老漢舉著樣品喊:“今冬特供!繪馬圖案,驅邪納福!”;兩個穿學生裝的中國留學生(楊彪說是早稻田大學的)站在路邊,捧著一本雜誌在討論。
王月生著橋下流淌的隅田川,寬闊的河面在暮中泛著鐵灰的冷。小型的蒸汽火(蒸気船) 和更多的傳統木製駁船(はしけ) 停靠在碼頭,桅杆林立。遠兩國橋的廓依稀可見,橋上點著稀疏的煤氣路燈。對岸的“兩國國技館”(相撲場)已亮起燈籠,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響。
過了日本橋,便是東京最繁華的“銀座通”。這裡的建築已顯“洋風”:左側是“三越百貨”的紅磚樓(1894年建),玻璃櫥窗裡擺著法國香水、英國懷錶,門口站著穿制服的門,見王月生穿得面,便鞠躬道:“歡迎臨。”右側是“松坂屋”的洋式門面,簷角掛著煤氣燈(1872年東京首次引),暖黃的映著櫥窗裡的“洋服”(西裝),標價牌上寫著“金二十五兩”;中間夾著幾棟町屋(傳統木構長屋),外牆刷淺或米白,窗欞糊著“障子紙”(半明和紙),有的門口掛著“料亭”的暖簾,有的擺著“植木”(盆栽)——這是東京“和洋折衷”的典型街景。
王月生被“養軒”的招牌吸引——這是東京最有名的西式餐廳,玻璃櫥窗裡擺著牛排、麵包、油湯,幾個穿晚禮服的紳士正舉著紅酒杯談。楊彪湊過來小聲說:“生哥,這兒的牛排比上海的‘紅房子’還,不過得提前預定。”
接近丸之,東京站尚未建,但已是政府機關和財閥聚集地,街道明顯變得寬闊、整潔、安靜。低矮集的長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圍牆、氣派的門樓(長屋門)和庭院深深的宅邸。這些是華族(貴族)、高階僚、大財閥(如三井、三菱) 的住所或會社總部。
巡邏的警察(巡査) 穿深藍制服、佩刀、戴著獨特帽子在路口或重要建築附近站崗或巡邏,警惕地注視著行人。他們的出現標誌著進了城市的核心區域。
終於,在一條安靜、鋪著碎石或石板路的街道旁,看到目的地——東京頂級的日式旅館。它有著氣派的唐破風門樓大門(門構え),過圍牆或門,約可見部心修剪的松樹、石燈籠和可能覆蓋著薄雪的枯山水。旅館出穩定、明亮的燈,顯然是使用了當時先進的電燈,與沿途昏暗的油燈煤氣燈形鮮明對比。周遭異常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駛過的豪華馬車的車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矜持、昂貴和私的氣息。
王月生揮手向楊傑和楊彪兄弟二人告別,讓他們通知有關人明天去總部開會,然後拎著箱子走進旅館大門。穿著整潔制服的門恭敬地開門。踏玄關,瞬間被溫暖、乾燥的空氣和淡淡的榻榻米草香、線香氣息包圍。與外面刺骨的寒冷形天堂地獄之別。
在玄關的臺階上鞋,穿著素雅和服、舉止優雅的資深中已跪坐等候,以無可挑剔的禮儀聲問候: “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した(恭候多時了)”。立刻接過王月生的外套。腳下是潔如鏡的木板地(式臺),引領他進一個與築地市場的喧囂、途中市井的煙火、街道的寒冷截然不同的、緻而溫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