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臬司衙門監獄，關押重犯的地方。這座始建於明代的監獄，曾關押過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如今又將為這位“紅燈聖母”的終點。
廖觀音被扔進最深的囚房。牢房三面石牆，一面木柵，地上鋪著黴爛的稻草，牆角有個便桶，臭味混著氣，燻得人睜不開眼。
唯一的源，是柵欄外走廊上那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把影子拉長又短，像徘徊的鬼魂。
肩上的傷口徹底惡化了。
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膿把布繃帶浸，粘在皮上，撕下來時連皮帶。發燒，一陣冷一陣熱，冷時牙齒打戰，熱時汗如雨下，浸溼了下的稻草。
但自始至終，沒哼一聲。
臘月初十（1月7日），第一個提審的人來了。
是岑春煊的幕僚汪海如。這個紹興師爺出的文吏，奉總督之命來“清底細”。他隔著木柵欄看見廖觀音時，愣住了。
這和他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匪首”完全不同。
牢房角落，一個瘦弱的影蜷在稻草上。布囚破了好幾，出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頭髮散，但看得出原本梳得很整齊——用一褪的紅繩扎著，那是紅燈教的信。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臉蒼白如紙，乾裂起皮，但眼睛清亮得驚人。看見汪海如上的服，沒什麼表，只是慢慢坐直——儘管這個作讓疼得眉頭微皺。
“大人，”開口，聲音沙啞但平靜，“我便是廖觀音。要殺要剮，隨你們。”
汪海如一時語塞。準備好的威利，在這雙眼睛面前，竟有些說不出口。
他讓人開啟牢門，走進去，在獄卒搬來的凳子上坐下。
“你……多大了？”話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廖觀音看著他，似乎覺得這問題有趣：“按府的說法，緒十年生，今年該十八了。”
十八。汪海如心裡一。他兒也十八，正在家學繡花，準備嫁人。
“為何造反？”他定了定神，回到正題。
“為何？”廖觀音笑了，笑容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滄桑，“大人吃過觀音土嗎？見過七歲的孩子死在自己懷裡嗎？見過洋神父帶著教民，把你家祖墳平了蓋教堂嗎？”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們不想造反。我們只想活。”
汪海如沉默。他知道這些都是實。他來四川三年，見過太多這樣的慘狀。但他是，有些話不能說。
“你可知，你害了多人？”他換了個角度，“跟著你造反的，死了多？被牽連的，又有多？”
廖觀音直視他：“清軍殺的人，比我多十倍。洋教堂害的人，比我多百倍。大人怎麼不去問他們，知不知罪？”
汪海如無言以對。
那次提審，持續了一個時辰。廖觀音有問必答，不瞞自己是“首犯”，但反覆強調：“我們反的是欺百姓的，是霸佔田產的洋人。我們沒殺過一個無辜百姓。”
最後，忽然問：“大人，我弟弟……廖二娃，葬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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