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的氣氛隨著談判進實質階段而微妙地鬆弛下來。既然話已挑明,今川義真索放開了吃相。他不再拘泥於公卿式的細嚼慢嚥,而是大口撕咬著烤山的,油脂順著角流下也毫不在意——這本就是他在軍中養的習慣。側近們見狀,也紛紛卸下矜持,案几上很快響起碗筷撞和滿足的咀嚼聲。
朝比奈又太郎更是徹底放開,他直接端著碗走到八仙桌旁,像在自家軍營般拉起飯菜,還不忘含糊地評價:“這鯨烤得,比我們在三河吃的野豬強多了!”
本願寺證如端坐主位,臉上掛著佛家特有的慈悲微笑,後幾名年輕沙彌垂手侍立,目低垂。這位法主就真的這麼等著,既不催促,也不參與進食,彷彿觀看今川眾人用膳本就是一場修行。直到最後一雙筷子放下,最後一個碗被輕輕擱置,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可還滿意?”
“飽了飽了!”朝比奈又太郎拍著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證如微笑頷首,沙彌們立刻悄無聲息地上前,撤去殘羹冷炙,換上清茶與幾碟緻的和果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示出石山本願寺在禮儀招待上的深厚底蘊。
“那麼,”證如端起茶碗,用碗蓋輕撥茶沫,“我們談談正事。”
他的神嚴肅起來,那屬於宗教領袖的威儀自然而然地流出來。廳殘餘的輕鬆氛圍一掃而空。
“自當年九頭龍川一戰,”證如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追憶,“我宗的戰力,便一直遭人嘲笑。雖然偶有人說,那是軍神朝倉宗滴,輸給他不丟人,但是——”
他頓了頓,苦笑道:“以三十萬兵力輸給區區數千人,其他名主可沒有這等……悽慘戰績。”
“倒也是!”朝比奈又太郎,裡還塞著半個和果子,“就是三十萬個饅頭,朝倉宗滴的兵力吃完哪怕也要好幾天吧?”
今川義真用眼神制止了又太郎的“new三發言”,但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笑意——這比喻雖然糙,但理不糙。他清了清嗓子,轉向證如:“門主樣,請恕在下直言。九頭龍川一戰,以在下知道的資訊看,這三十萬大軍……”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匪夷所思,“真在作戰時,哪裡像是一支大軍呢?河分兵也就罷了,分兵的幾個叢集沒有統一的排程指揮,還有主將真去和武家單挑,說是三十萬大軍,但是實際上真在第一線亮過武的,不知道有沒有三萬?如此焉能不敗?”
被吹捧為“早生五十年可以板朝倉宗滴”的今川義真,此前當然有詳細瞭解過那場朝倉宗滴一戰名的九頭龍川之戰:
首先是朝倉軍在朝倉宗滴指揮下撤回九頭龍川南岸,現在知道戰果,回頭看沒什麼,當時看可以說朝倉宗滴用兵大膽、朝倉貞景對叔父信任無比——讓一向一揆三十萬大軍功渡過越前第一大河九頭龍川的話,在碾碎幾千朝倉軍後,除了一條小得多的足羽川外,到朝倉家大本營一乘穀城可謂一馬平川。
之後朝倉家在四個渡口:鳴鹿表、中之鄉、高木渡口、中角渡口布防,一向一揆作為主進攻方,竟然也分兵攻擊。
先是在中角渡口,近六萬一向一揆軍攻擊一千多朝倉軍,然後不借助兵力優勢過去,反而先和武士們玩起了“一騎討”,那一向一揆你再惡僧,也惡不過武士老爺啊,然後一揆方的河合藤八郎、山本圓正道兩個主將被朝倉方山崎祖桂、中村九郎右衛門接連陣斬,失去主將的一揆方“中角方面軍”六萬人當場崩潰……
然後是高木渡口,八萬八一揆軍對兩千朝倉軍,一揆方的法華院甲斐(應該是出家前苗字甲斐,可能真和甲斐宗運是遠親),真把自己當甲斐宗運,也要一騎討,然後又被朝倉方的福岡七郎兵衛陣斬,八萬八千的一揆方“高木方面軍”隨即“奔”潰。
至於鳴鹿口,因為河流湍急,雙方只是互弓矢拖著。
最後是朝倉宗滴所在的中之鄉朝倉軍主力,騎馬武士組魚鱗陣,渡河強襲,以三千對十萬八千,憑藉騎兵的高機優勢、強襲的突然和對地利的悉利用,徹底打崩一揆軍主力……
三十萬一揆軍氣勢洶洶進越前,最後十萬出頭的倒黴信眾悽悽慘慘地逃回加賀……
今川義真在瞭解清楚那場戰役的經過後,覆盤起來簡單,打起來……特麼也簡單!不管是朝倉方還是一揆方!
如果是朝倉方,敵人都t蠢豬了,就算在中之鄉主力決戰打不出朝倉宗滴那個1vs36的漂亮戰果,憑藉另外兩個戰場的優勢奠定勝局,取得一些小戰果,迫一揆軍撤軍,可以說輕輕鬆鬆。
如果是一揆方,就算啥都不會,只會一個f2a,一個個渡口敲過去,也不至於打的那麼難看……不過他們那麼傻乎乎地一騎討,難怪三國——不管是小說《三國演義》,還是央視《三國演義》,亦或者是高希希版“new三”——在泥轟人氣都那麼高……
證如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恥、憤怒、但更多是無力反駁的複雜神。下間源十郎更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裡。
“更可笑的是,”今川義真還沒說完,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揆軍打的是聖戰,面對的是佛敵。這種況下,怎麼能被幾百年前的武士規矩所困擾,搞什麼一騎討?”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不解:“最後,我們作戰——”他特意用了“我們”,這是在拉近距離,“是要送敵人去極樂淨土的。怎麼能因為主將死了,就不送敵人去了呢?這是違背教義的啊!”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某種宗教狂熱般的邏輯。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諷刺意味——連殺人這份“事業”都幹不好,還談什麼信仰?
廳陷更深的沉默。連朝比奈又太郎都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主這話雖然毒舌,但句句在理,而且……確實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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