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條所深,將軍的寢殿線昏蒙。藥香與陳年木料的氣息混在一起,沉沉地在空氣裡。足利義藤是在一陣虛浮的眩暈中,掙扎著掀開眼皮的。視線先是模糊地晃,良久,才勉強凝聚在跪坐在榻旁、形容憔悴的伊勢貞孝上。
“將軍殿樣,您現在……”伊勢貞孝見他轉醒,急忙探,聲音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足利義藤沒有立刻回應。他目空茫地著帳頂繁複的唐草紋,乾裂的微微翕,聲音沙啞得如同磨損的帛:“予一人……做了一場夢。”
那聲音輕飄飄的,沒有落地。他停頓了很長一會兒,彷彿在重新跋涉回那個夢境。
“夢見六角彈正忠大人了……”他的眼睫了一下,“他的背後……泛著溫潤的輝,很暖,不刺眼。我想,那該是佛之人才有的吧。”
伊勢貞孝的心揪了,他看見將軍蒼白如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孩子般迷茫又依的神,這讓他格外心驚。
“他對予一人說,”足利義藤繼續夢囈般地敘述,語速很慢,“他看到了我的未來……他說,我會很苦,比在近江流浪時更苦,苦得多……”
寢殿靜得可怕,只有銅壺滴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水滴聲,計算著流逝的時間。
“他想帶我一起走,”將軍的聲音陡然染上一哽咽,眼眶迅速紅了,“但不管帶不帶我走……他都說……他不忍心。”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卻耗盡了力氣般,讓他的膛急促起伏起來。
“將軍殿樣!”伊勢貞孝再也按捺不住,他幾乎是膝行著更靠近榻邊,聲音因急切而發,“那只是夢魘,是您憂思過度所致!以六角大人對您的拳拳呵護之心,他怎麼會忍心帶您去往黃泉之國呢?”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顯得更有力、更確鑿:“而且,觀音寺城至今還沒有確切的訊息傳來!六角大人只是重病,他今年尚不滿花甲,一向朗,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他必然……必然還能親眼看到您重振幕府威儀、天下靖寧的那一天!”
這番勸,與其說是講給足利義藤聽,不如說也是伊勢貞孝在說服自己。話到末尾,他心中也不免掠過一複雜的唏噓——先代將軍足利義晴,生養兒子多年,臨終時何曾得到過這般摧心肝的悲痛?而六角定賴,那位背脊微駝的老人,卻用自己的權勢與決心,生生將流亡的公子重新扛回了京都的所,扛回了將軍之位。這其中的恩義與,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君臣或烏帽子親之誼。
足利義藤似乎並沒有聽進多勸解。他側過頭,向紙窗外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眼角有水無聲積聚、落,沒鬢邊。
“也許……”他喃喃著,氣息微弱,“他只是想帶我去一個沒有憂愁、沒有算計、沒有顛沛流離的淨土吧……”
話音落下,寢殿重歸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伊勢貞孝張了張,卻發現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
此時的近江國觀音寺城,已經一片縞素,作為此時因為六角定賴權威,而使“家臣集住”政策貫徹最為徹底的戰國大名居城,六角定賴臨死乃至逝世,六角家的主要一門和重臣,都是在他邊的,甚至伊賀國、甲賀郡等不算六角家實際控制但強力影響的地方,都有臣從代表前來。
此時的六角義賢因為六角定賴去世,已經換上了白布素襖,然後跪在六角定賴的靈柩前。
就像足利義藤並沒有在生父去世時過分悲痛一樣,六角義賢也沒有因為六角定賴的去世而過分悲痛,甚至略微有些拘束被打破的暢快……
接下來,就是他六角義賢為近江霸主、幾二號地方實權派、 天下有數的大大名的時候了!
背靠六角定賴留下的基業,在他還是個新屋形樣的時候,全泥轟比他更有資源的,也不過三好孫次郎、今川彥五郎、北條乙千代丸區區幾人而已!甚至武田大郎、織田吉法師等等還不如他!
而現在,作為戰國大名,比他更有實力的,也沒幾個!他有太多事想做,太多父親做的事想終止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
“屋形樣!”家中重臣後藤賢小步湊到六角義賢的跟前,打斷了六角義賢的很多思緒,當然這個稱呼也表明了立場——畢竟六角義賢還沒真正繼承家督,不過後藤氏已經向他靠攏了。
後藤賢附耳低聲說道:“京都那邊,之前將軍殿樣已經得知了六角彈正忠大人病危的訊息,日夜為老大人祈福,結果暈厥了過去……將軍殿樣如此看重我六角家,不如還是……”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安葬父親大人,然後穩定家中……將軍那邊如何,還是再看吧!”六角義賢看了眼附庸們的席位——在他看來缺席了一些人,比如淺井久政、磯野員昌、藤堂虎高、阿閉貞徵之流——下不滿後,抬手製止了後藤賢繼續說下去。
足利義藤把管領代、職司代的役職放給願意上支援幕政的地方大名,當然不可能掉六角家,六角定賴還活著時,就是管領代的地位,哪怕他已經不能幫助將軍、管領做任何事了。
而他之下,對於六角家是否繼續擔任這個管領代,其實部有著莫大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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