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石見國，三本松城西一里的城砦。
硝煙瀰漫，喊殺聲震天。
這是一座不大的城砦，夯土的圍牆不過一人多高，幾座箭樓歪歪斜斜地立著，箭樓上沒有屋頂，守軍就那麼赤地暴在下。城砦的牆頭上，三面旗幟還在風中飄揚——吉見家的“丸に違い鷹の羽”，大家的“大菱”，尼子家的“平四つ目結”。旗幟已經被硝煙燻得發黑，邊角也破了，但還在飄，像是不肯倒下的倔強。
城砦不大，但裡面的守軍分複雜。有吉見家的武士，有大義教的近衛，有尼子家的援軍，還有從石見各地趕來支援的國眾。總人數不多，但來源複雜，指揮起來磕磕絆絆，經常是這邊喊“衝”，那邊在等“撤”，要不是靠著城砦的地利和一子“不能讓陶晴賢得逞”的狠勁，早就被攻破了。
但此刻，面對大——陶軍的主力攻擊，這座城砦已經岌岌可危。
陶晴賢站在城砦西面的一高地上，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目越過那片麻麻的、正在向城砦湧去的己方軍勢，落在城頭上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影上。他穿著一套黑的大鎧，甲片得鋥亮，在下泛著幽暗的澤，頭盔上那枚“大菱”的前立格外醒目，金的漆面在中閃閃發亮。
他的後，一面巨大的“大菱”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杆是用大的楠木製的，兩個足輕合力才能扛得。旗幟下，十幾個傳令兵整裝待發，隨時準備將他的一聲令下傳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他很有自信。拿下這座城砦，然後在幕府一方的尼子軍進一步增援之前，拿下三本松，生擒大義教。那個六歲的、被吉見正賴當作旗號的大義隆嫡子，一旦落到他手裡，幕府一方還打什麼？大義隆親兒子和親外甥都在他手裡，他說誰是正統誰就是正統，他說誰是叛逆誰就是叛逆。
“陶大人！”
一個聲音從後傳來，帶著幾分急促。
陶晴賢沒有回頭。他的目依舊落在前方的戰場上，看著己方的武士足輕士卒一波接一波地湧向那座搖搖墜的城砦。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擔心打不下來，而是覺得太慢了。
“慌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久經沙場的沉穩。
宮川房長快步走到他側，單膝跪地。他的甲冑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漬，頭盔的護頸歪了，他也沒來得及扶正。他的臉上滿是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泥汙的臉上衝出兩道淺。他的呼吸急促，顯然是跑過來的。
“陶大人，南邊的訊息！”他的聲音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嚨裡出來的，帶著一種抑的、快要炸的迫，“安藝國一揆接到了利隆元從京都取得的朝廷和幕府的敕令和房奉書，宣稱我們是朝敵和敵！然後安藝國一揆是奉命侵周防——從訊息得到的時間推算，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包圍了已斐城！”
陶晴賢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厲。宮川房長跪在地上，被那道目掃過，後背一陣發涼，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混蛋。”
陶晴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握刀的手，指節泛白。
他對利元就的作早有預料。那個安藝的“泥子”，靠著給大家當狗才混到今天這個地位，怎麼可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大家主力在石見，後方空虛，他帶著那群安藝的村長們趁火打劫，吞下一塊是一塊，以後就算大家重新站穩腳跟，想讓他吐出來也難了。
只是他沒想到，利元就的作那麼快。趁著他大家主力在石見，就這樣收攏安藝幾十家國人湊出來的烏合之眾來搞事。那幾十家安藝國人，現在倒是有志一同了。
“大人，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宮川房長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已經明確是朝敵和敵了，要封鎖這個訊息嗎？”
陶晴賢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輕蔑的不屑。
“其他武家會把‘朝敵’、‘敵’當什麼了不得的惡名，可我大家——”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扭曲的、近乎狂妄的驕傲，“難道是第一次和幕府為敵嗎？”
他的目越過宮川房長，落在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大菱”旗幟上。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恍惚，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
“大左京權大夫義弘，和足利義滿為敵，讓幾為我西國男兒的勇武而震撼！”
他的聲音變得激昂，像是在唸一首古老的戰歌。
“大左京大夫弘世，拒止足利義滿的干涉，被足利義滿的判教書指為‘周防?長門兇徒’，他終不見足利義滿！足利義滿能把他如何？——不能！那殺伐果斷的日本國王，照樣還是得著鼻子任命他為周防長門守護！”
他的目收了回來，落在宮川房長臉上，角帶著一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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