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周防國，己斐城。
暮春的雨剛停，空氣裡還瀰漫著溼漉漉的土腥味。己斐城坐落在周防國與安藝國的界，扼守著山道通往西國的咽。城牆不高，但很厚，石裡塞著黏土，黏土裡摻了碎瓦片，得像鐵。城頭上，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幟在微風中輕輕翻卷，旁邊還有十幾面各各樣的家紋旗——安藝國眾一揆的員們，都把自家的旗幟到了這座城裡。
本丸殿不大，此刻滿了人，顯得有些仄。利隆元高坐主位，姿態端正。利元就侍坐在側，比他兒子低了一個位——畢竟現在，利隆元才是名義上的利家督。
利元就穿了一件素的直垂，外罩黑羽織，沒有紋飾，樸素得像一個普通的安藝人。他的手邊放著一把摺扇，扇子合著，沒有開啟。他很說話，只是偶爾抬一下眼皮，掃一眼在場的人，然後又垂下眼簾，像是在打盹。
兩側坐著安藝國眾一揆的代表們。
說他們是“村長”，並不誇張。這些人裡，石高最高的也不過幾千石，和信濃那些在“龍爭虎鬥”中息的“一村一寨之主”沒多大區別。但他們比東國那些領國支配能力強的大大名麾下的“村長”們有更大的自由度，利家只是他們的盟主，不是主君。至於找誰討恩賞……尼子、大，都可以！
此刻，這些人正興致地看著廣間中央那兩個被綁著的俘虜。
己斐後守直之。己斐利右衛門興員。己斐家的兄弟倆，己斐城原本的主人。他們穿著已經被撕裂的甲冑，繩綁得很，手腕和腳踝的繩子勒進了裡，留下深深的紅痕。裡塞著布團，說不出話，只能用眼睛瞪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種認命的、絕的平靜。
“己斐城，這是利右馬頭大人第二次帶我們這群人打到這裡來了吧？”
一個老當益壯的安藝國眾家督開口了。他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那是幾十年前留下的。他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目在廣間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什麼沒見過”的慨。
“是啊。”另一個也頗有些歲數的國眾家督接過了話頭，他比第一個年輕些，但也已經是祖父輩的人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就是三十多年前，有田合戰那次。明明武田元繁在那個時候的前兩年，還攻擊了己斐宗端，卻不想有田合戰時，己斐宗端還是站在了武田元繁那邊——和我們，還有大義興大人為敵。”
“下面那兩個崽子就是己斐宗端的種吧。”第一個開口的老家督捋了捋鬍鬚，“依老夫看，他們家是鐵了心了，不如直接砍了，送去和己斐宗端團聚。”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這倆後輩之前跟我們打起來還算是武勇。”另一個老家督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惜才的意味，“還是讓他們切腹吧，老夫親自介錯！也算對得起跟他們家三代人都打過的、也都聯盟過的了。”
“你個老棺材瓤子還是算了吧。”第三個老國眾笑嘻嘻地懟了前一個一句，“他倆的爹還活著的話還得你聲表舅。介錯時手抖的話，這兩個崽子走都走不利索！”
廣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那幾個年紀大的國眾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完全沒有把中央那兩個俘虜當回事。己斐直之和己斐興員的臉從憤怒變了慘白，又從慘白變了一種說不清的死灰。他們不是怕死，是怕這種被人當眾討論“怎麼死”的屈辱。
那是他們沒有仔細聽，不然就可以從這群老登的話語裡聽到一些和他們以為的，不一樣的資訊。
“諸位——”
一個不不慢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大，但廣間裡的笑聲戛然而止。是利元就。他沒有起，只是微微抬了抬下，角帶著一淡淡的笑意，像是長輩在看著晚輩胡鬧。
“兩位己斐大人的置，還是聽利家督的吧。啊？”
那個“啊”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的堅定。
“嗨~”幾個老家督齊聲應道，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他們轉過頭，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主位上的利隆元。
利隆元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廣間中央，在己斐兄弟面前站定。他的靴子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音。他的目從哥哥己斐直之的臉上移到弟弟己斐興員的臉上，又從弟弟移回哥哥。兩個俘虜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要殺要剮隨你”的倔強。
利隆元蹲下，手，從己斐直之裡取出布團。同時他的弟弟小早川隆景也從他的位置上出來，替己斐興元取下布團。
“己斐後守直之大人，己斐利右衛門興員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的目與己斐直之對視，不躲不閃，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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