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朝上下因為收服南唐而舉國歡慶之際,西元976年3月,吳越國王錢俶主來到開封前來朝見趙匡胤。這一次錢俶所帶來的貢品比以往多出數倍,趙匡胤也是對其甚為禮遇,他不但讓自己的皇長子趙德昭親自到商丘去迎接錢俶,而且還封錢俶的妻子孫氏為吳越國王妃,更是在宮中專門設宴款待錢俶。在當晚的宴會上,錢俶在拜完趙匡胤之後又準備向趙義和趙以及趙匡胤的兩個兒子行跪拜大禮,趙匡胤見狀趕邊的太監把錢俶給扶起來,而且他還讓錢俶跟趙義和趙從此以兄弟相稱。這個臉可是給得太大了,錢俶堅決不,甚至最後跪拜請辭,趙匡胤就此也只好作罷。
錢俶來開封之前本來是顧慮重重的,儘管趙匡胤事前跟他保證絕不會強留他,可帝王心這種事誰能說得準,歷史上不要臉的皇帝可是到都是,但錢俶又不想為第二個李煜,不去說不定會捱打,所以他最後只好著頭皮來了。在開封的這些日子,錢俶被趙匡胤所給予他的一系列禮遇得無以復加。等到趙匡胤即將西巡時,錢俶主提出要侍駕隨行,然而趙匡胤不許,最後錢俶只好把自己的兒子留下來代替他陪伴趙匡胤的左右。
錢俶臨走之前,趙匡胤在講武殿為他再次設宴,他對錢俶說道:“你是南方人,南北風土不一樣,開封已經漸漸開始變熱了,你還是最好早點回去。”
想起自己臨行前的種種顧慮,再聯想到進開封后所得到的種種禮遇以及趙匡胤此時的這一番話,錢俶一時間無法自制,這個老爺們兒竟然當場落淚。他向趙匡胤請求以後每三年到開封來朝見一次天子,但趙匡胤卻告訴他,杭州與開封路途遙遠,以後要是未得親召就不要親自來了。
離開京城之日,趙匡胤給了錢俶一個黃布包裹,然後他告訴錢俶,現在不要開啟,等到上路了你再獨自開啟。半路上,錢俶打開了包裹,只見裡面全是宋朝的大臣們勸趙匡胤不要放錢俶回去,然後就此一舉吞併吳越國的奏疏。錢俶頓時一陣後背發涼,但同時他也更加欽佩趙匡胤的仁德和信義。
也不知道錢俶是否真的理解了趙匡胤為何會有此作為。誠然,趙匡胤想向他表達善意,但趙匡胤顯然也有另一層意思:我給你面子,我不主你納土歸降,那樣我們雙方的臉面都不好看,但我希你能夠主提出來。
回到杭州,錢俶將自己的王座由面南而坐改為了面西而坐。他的解釋是:西北方是京都開封的方向,我錢俶豈能跟當今天子同等規格?此外,以後每次向開封進貢時,錢俶都會首先將貢品擺於庭堂,然後焚香祭拜一番之後才運往開封。
看到這裡,我不又想起李煜。很難想象的是,如果李煜當初也能夠像錢俶這樣主前往開封朝見,那麼南唐的歷史是否會被改寫呢?這個沒法去驗證,但有一個事實確實活生生地存在於世人面前,那就是趙匡胤完全是靠著個人的仁德和信義讓錢俶徹底對其臣服。
送走了錢俶,趙匡胤帶著包括趙義在的朝中大臣一起前往西京府。表面上他這是去祭祖,但實際上趙匡胤在心裡還另有打算,他準備將宋朝的都城從開封遷往,但這個想法他並沒有在公開場合裡對群臣提起過,只是在私下裡對邊的近臣有過談及。
是趙匡胤出生和長的地方,如今他已是半百之年,更是統治這個帝國已經十多年的皇帝,以這種份帶領著群臣和甲鮮亮的千軍萬馬重回故里該是一種怎樣的豪邁和激越呢?如今的他可謂是應有盡有,然而他這些年裡也失去了很多寶貴的東西,比如說已經永遠為了他命中追憶的父母。
前往之前,趙匡胤首先去了今天的河南鞏義縣,因為這裡有他父親趙弘殷的陵墓。到了墓前,面對著已經逝去了二十年之久但自己這麼多來卻從未親自前來探視過的父親,貴為大宋天子的趙匡胤跪在墓前忍不住地當眾號慟大哭。
西元956年,趙匡胤跟隨周世宗柴榮攻打南唐,他先是奇襲清流關然後長驅直進滁州,在城下他以五千人大敗數萬南唐軍隊並親自衝鋒直撲南唐的中軍幾乎當場陣斬了南唐的主帥皇甫暉。當夜,同樣是隨軍出征但卻因為病重而不得不回京調養的趙弘殷路過滁州順道想來看一眼自己的兒子,可趙匡胤卻因為夜間不得開城門的軍規而讓抱病在的父親在城外涼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下令開啟城門讓父親進城。雖然這不是導致他父親在不久之後就亡的直接原因,可這事在趙匡胤的心裡讓他揹負了巨大的罪疚。
二十年了,趙弘殷早已作古,他沒能看到自己的兒子為大宋天子的那一天,更沒有看到這個帝國在他兒子的治理下逐漸走向統一和繁榮富強,這是他的憾,同時也是趙匡胤的憾。念及於此,為人子的趙匡胤又豈能不悲痛絕呢?
祭祀完畢,趙匡胤登上了城樓,他命衛士取來一副弓箭,然後他張弓搭箭轉向了西北方向。他盡全力出了這支箭,爾後對邊的人說道:“此箭所落之地即為朕之皇堂(陵墓)。”
忙完了祭祀大禮,趙匡胤進了行宮。之前他早就命河南知府、右武衛上將軍焦繼勳修繕據說早已殘破不堪的行宮,趙匡胤也做好了自己此行將會“屈尊”於此的心理準備,可眼前的一切還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原來並非如某些人所宣言的那樣殘破不堪。
這裡的“某些人”指的就是趙匡胤邊的一些近臣以及那些反對他遷都的朝廷大員。趙匡胤雖然沒有公開提起過遷都之事,但他在這方面也沒就此事諮詢過朝中的大臣和邊的近臣。在此次西行之前,負責記錄趙匡胤每日言行的起居郎李符就因為趙匡胤有意遷都而給他上了一道奏疏,裡面詳細地闡述了不適合作為宋朝國都的八大理由,其中之一就是的行宮因為多年以前的戰和這些年無人修繕而早已破敗不堪。不過,事實永遠勝於雄辯,至趙匡胤對於的行宮是相當滿意,為此他當面嘉獎焦繼勳並加封其為彰德軍節度使。
世事就是如此,在同一件事面前有人歡喜就有人愁。眼見被收拾得如此冠麗堂皇可就讓某些人心裡不爽了,這些人自然就是那些反對遷都的人。誰會反對遷都呢?遷都又對哪些人的利益和影響最大呢?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自明,試想一下,如果我們現在要遷都,首先跳出來表示反對和不滿的指定就是北京的那群老爺們兒,另外就是那些京城的各個領域的既得利益集團。對於此時的宋朝而言,最為強烈反對趙匡胤遷都那個人便是現在的開封府尹趙義。此外,圍繞在趙義邊的那一批勢力龐大的各類僚和既得利益集團在遷都一事上同樣也是堅定的反對派。
放眼歷史上的幾次對後世影響重大的遷都事件:北魏的拓跋宏遷都,金國的完亮遷都燕京,明朝的朱棣遷都北京,這其中哪一個不是頂著巨大的力和反對才最終得以施行和功,而就算你是拓拔宏、完亮和朱棣這樣的一代雄主也要為此而掉一層皮。不過,相比上述這三位帝王,趙匡胤卻有一個他們所不備的優勢,那就是他是宋朝的開國之君,他備在整個宋朝說一不二的威和聲。此時的趙匡胤執中原牛耳已經十餘年,在此期間他不但過親征李筠和李重進從而掃平叛定鼎國本,而且在此後的數年裡他更是先後掃平荊湖、後蜀、南漢和南唐等割據勢力和政權從而讓宋朝距離一統天下僅剩一步之遙。安史之後,華夏大地就已經在事實上分崩離析,趙匡胤是這兩百年來唯一的那個讓人看到了天下有再次歸於一統的人。在如此威和功業面前,他趙匡胤想辦一件事又有幾個人敢於跳出來和他剛正面?
有鑑於此,當趙匡胤公開表明自己決心遷都後,下面的群臣是一片沉默——確實無人站出來表示反對,可同時也沒有人站出來高呼萬歲。對此,趙匡胤決意一舉排除萬難並堅持到底,他準備直接就待在不走了,而群臣見此也是沒人敢跟他提返回開封之事。
經過趙匡胤數日的試探,眼看遷都這事基本上就這麼半推半就地定了,接下來宋朝就該著手進行遷都的各項事宜。就在趙匡胤以為自己已經取得初步勝利的時候,不甘心就此失敗的趙義開始了他的反擊。
在這之前,為起居郎的李符就已經為趙義充當起了反對遷都的馬前卒角(趙義登基之後,李符連升三級出任廣州知州兼廣南東路轉運使,箇中緣由著實令人遐想連篇),現在出來冒頭的這人同樣是讓人不寒而慄,此人正是軍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之所以要說不寒而慄倒不是因為李懷忠有多麼的恐怖,而是說李符和李懷忠為趙匡胤邊的文武近臣,可這二人在遷都一事上竟然都在幫著趙義說話,如此看來這位大宋的晉王殿下著實手段了得。
這個李懷忠就是當年在太原城下率軍划著小木船頂著漫天的箭雨前去攻城但最後卻中數箭差一點就淹死在太原的那位猛男。為武將的他不會寫什麼有理有據的奏疏,他找了個看似不經意的空當向趙匡胤說了如下的一番話:“陛下,開封有汴河,每年從江南以及淮河地區可以運送幾百萬斛的糧食,都城裡的幾十萬士兵都要靠這個養活,另外還有幾十萬的百姓也是靠運河吃飯。如果陛下將都城遷往,軍的糧食供應就了個難題。另外,我朝的重要機關和衙門都在開封,況且它們已經都存在這麼多年了,這些都是不可輕的啊!”
也不知道趙匡胤當時聽到這話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他又是以一種怎樣的目看向了李懷忠,但在我看來這個李懷忠要麼是被趙義“策反”了,要麼就是被趙義拿來當槍使了。這個並不是什麼暗心理發作,趙義私下結和籠絡軍將領早已是公開的秘(比如說之前他對軍控鶴軍指揮使田重進的無故示好)。可以說,如果不是趙匡胤太過念及兄弟之,以趙義的所為他早就該墳頭長草了。
另外,李懷忠作為一個武將能夠說出這番話以及他的這番見識簡直讓人有種“狗裡吐出了象牙”的覺(我這裡絕對沒有侮辱李懷忠的意思,只是做個比喻),如果說這件事沒有人在背後教他背書可能很多人都不會信。再者說,皇帝決定遷都,包括最該發言的宰執大臣在的一幫文臣都沒有人開口說什麼,你李懷忠一個負責練騎兵的武將竟然跳出來說切莫遷都,而且還說得如此頭頭是道,這難道不是很反常嗎?我們再看他說這些話時的角度和口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統領軍三衙的都指揮使,可事實上他不過就是軍裡邊的一箇中層將領。所以說,這件事完全就是有違常理,所謂事反常即為妖,李懷忠背後沒有妖作怪那才怪事呢!
對於李懷忠的這一番言辭,趙匡胤只是聽聽作罷,他遷都的決心毫未曾搖。大臣們為了明哲保不敢說話,趙匡胤邊的這兩個與他最為親近的文人和武將親自出馬也沒有效果。見此形,趙義再也坐不住了,他要是還躲在背後不吭聲,這事基本上就這麼定了,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沒辦法,這位習慣於躲在幕後控一切的頂級權謀家這一次必須要挽起袖子親自赤膊上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