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一無際，水湛青。一隻龍船泊於水上，船修長，首尾高翹，形制與周遭迥然不同。船首雕一龍頭，揚角瞠目，鬚髯舒張，髹金漆雖已斑駁，仍出凜凜威儀。
浪湧，將龍首託高數寸，浪退，又穩穩送回，船底軋水，悶響沉沉。艙中雕欄描金已褪了，一支槳橫陳其中，隨波晃盪，磕著舷幫篤篤有聲。四無岸，不見片帆，唯此一船，龍頭向著茫茫煙波，寂然浮於這片青藍之間。
那龍船泊在海面，四周商船客舟遠遠見，紛紛停了槳。有人立在船頭，有人著舷幫，都往這邊瞧。鄰近幾艘船上的船伕彼此對一眼，面面相覷，又齊刷刷把目投回去，無人吭聲。有艘小船本已駛近，船頭那人看清了龍首，手中船篙往水裡一頓，急急把船撐開，遠遠繞了過去。
“這時候不會有個黑龍王帶著只化蛇出來要吃了我們吧。”天競斜斜倚著欄杆，半邊子探在舷外，話音裡帶著三分懶洋洋的調笑。指尖勾起一縷鬢髮，在食指上纏了一圈，又鬆開，再纏一圈，髮梢在指間繞來繞去，一刻也不肯安分。
角微微一翹，那點笑意在臉上一閃便收住了。眼波往旁邊一溜，眼珠子骨碌一轉，那眼神又清又亮，活一汪水銀在眶裡滾過。趁著這轉眼的工夫，不聲地住袖口，輕輕往下扯了半寸。那袖口本就寬大，這一攏，便將腕側那幾點淡淡的痕遮了個嚴實，只餘一截皓白的腕子在外頭。
“怎麼啦？”天競轉過來，眉梢輕輕一挑，那挑眉的幅度極淺，只在眉心掠起一道細微的紋。半側著子，一隻手還搭在欄杆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目落在翠翠臉上，見那丫頭翕、言又止的模樣，也不催，只把眼尾微微彎了彎，頰邊暈開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影，就那麼歪著頭等。
“寧姐姐怎麼心不在焉的？”翠翠往前湊了半步，仰著臉，一雙眼睛撲閃撲閃地過去。話說得輕輕，末尾那個字拖長了些，像是怕唐突了，又像是憋了許久才問出口的。風從舷外灌進來，起額前的碎髮，抬手撥了一下，手指順勢搭在邊，輕輕咬了咬指甲，目卻仍停在天競臉上，一瞬也不挪開。
“沒事。”天競將子往起一站，脊背得筆直，雙手負於後。憑欄向大海，海風迎面撲來，起鬢邊碎髮。那一雙眸子映著天水，湛湛澄澄，竟與腳下的海水一般無二。浪湧船搖，子紋不，只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
“噗呲。”笑聲從鼻子裡先出來半聲，隨即角一咧，繃不住地彎了上去。抬手捂住，指間卻還是出幾聲斷斷續續的輕笑。方才那副憑欄遠、滿臉深沉的模樣，片刻間碎了個乾淨。
“啊？”翠翠一愣，那一聲極短極輕，從嗓子眼裡輕輕溢位來，還未落地便被風吹散了。張著，眨了眨眼，臉上還掛著方才探詢時的幾分怯意，一時不著頭腦，只怔怔地著天競，滿臉的疑。
“我一想到有個傻小子肝了半天遊戲號被封了就想笑。”天競扶著欄杆，肩膀抖個不停。方才捂著的那隻手索鬆開，任笑聲脆生生地盪開。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水，又抬手去抹，抹了兩下沒抹乾淨，索由它去。好容易勻一口氣，瞥見翠翠那滿臉茫然的模樣，角又是一，忙別過臉去，咬著悶笑了兩聲。
“寧姐姐又在說聽不懂的話了……”嘟囔了一聲，腮幫子微微鼓起，小撅著能掛個油瓶。歪著腦袋瞅了瞅天競，又扭過頭跟翠翠對視一眼，兩個丫頭面面相覷，俱是一臉茫然。
“這不重要。”天競斂住笑意，角還餘著一沒收乾淨的弧度。抬手拭了拭眼角，指尖拂過，將那點笑出的淚抹去，隨即雙手往欄杆上一搭，子微微前傾，目又投回海面。方才笑得彎下去的腰已直了，只餘下襟被風掀起一角，輕輕晃盪。臉上那副散漫的神氣漸漸收了乾淨，眼神沉下來，又恢復了方才憑欄海時那副湛然澹泊的模樣。
“大黑天……無生老母……幽冥……河伯……玉皇……新無相城……讖語妖道……”天競倚著欄杆，扳著手指頭一個名號一個名號地往下數，每念一個，便曲下一手指。
“怎麼天下一剛收斂，就冒出來這麼多牛鬼蛇神。”數到末了，三指頭蜷在掌心，嗤地笑了一聲，把手一攤，往舷外揚了揚，像是要把這幾個名號從指尖抖落進海里似的。側過頭，乜斜著眼掃了翠翠和一眼，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冷笑，聲調拖得漫不經心。
和翠翠不再言語，只靜靜地聽著。兩個小丫頭並排倚在欄杆旁，海風拂過，起們額前碎髮，卻渾然不覺。四隻眼睛齊齊著天競，眸子裡倒映著波，一眨一眨，聽得了神。
翠翠雙手託著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縷髮梢；則將下擱在欄杆上，微微張著，偶爾抿一抿，像是想把聽到的話一字一句都吞進肚子裡。舷外浪聲滔滔，二人卻似充耳不聞，只餘下一片寂靜，在天競的話音落下後，兀自蔓延了好一陣。
“那鈺袖姐姐們是不是危險了……”這話問得遲疑，話到邊繞了幾繞才吐出來。抬起頭著天競，一雙眼睛裡漸漸浮起一層薄霧，眼波了，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攥著欄杆的手指收了，指節微微泛白，抿了又抿，終究沒再說下去。方才那子懵懂天真，片刻間已被憂了下去。
“放心，這不有我嘛。”天競手在頭頂輕輕拍了兩下，手掌落下去輕飄飄的，像拍一隻了驚的小貓。收回手，往自己前一指，眉梢揚起，角掛著一抹篤定的笑，那笑意不算深，卻穩穩當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