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寫吧。”汪明善肩纏白布,聲音虛弱,“敗軍之責,晚寫不如早寫。”
“寫?”裴文仲苦笑,向帳外明月,耳聽營紛,“寫什麼?寫我十二萬大軍,被徐雲霆牽著鼻子走了兩百里?還是寫我親見項瞻耀武揚威,卻束手無策?亦或是寫……寫太子殿下正用幾萬潰兵,把賢德二字刻進軍心?”
他越說越激,最後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筆跳起,濺了自己一臉墨點,形如鬼魅。
汪明善沉默良久,忽道:“都督若真不甘,何不也寫一道奏章,請陛下以「儲君臨陣收兵、私恩市義」為由,奪其兵權?”
裴文仲目一閃,隨即黯淡:“周同早已報潤州,何須我再多此一舉……”
……
後半夜,收攏潰兵的行還在繼續,蕭庭安卻已先回了營帳。
他也在寫奏報,伏案而坐,筆走龍蛇,就兩段話:
「兒臣叩稟陛下:日前北岸潰兵被敵軍放回,計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人,兒臣已責令歸營安置,調撥糧草以賑其飢,然甲兵刃盡被掠奪,實難籌措。
兒臣私調水師甲暫用,然軍中庫存僅夠萬人,若強行徵調地方,恐生它變,懇請陛下速譴工部,趕製甲五萬套,送至淮水前線,以安軍心。」
他寫罷,吹乾墨跡,將奏報裝竹筒,用火漆封好。
“殿下,”吳忌在一旁低聲道,“這奏報遞上去,陛下怕是會對您……”
“有所猜忌,是不是?”蕭庭安將竹筒遞給他,笑道,“吳忌,你說父皇可會答應?”
吳忌沉默片刻:“陛下若不答應,寒了將士的心,這仗便不用打了。可若答應,便等於預設殿下掌權……”
“所以,他一定會答應。”蕭庭安篤定道,“他再猜忌,也不會在這時候自斷臂膀,更何況周同那個老狐狸,此刻恐怕已經八百里加急,將孤如何迫裴文仲、如何收攏潰兵、如何調撥糧草的事,事無鉅細地報給潤州了。父皇知道得越多,越不會輕易孤。“
吳忌心中一凜:“殿下是說,周同在監視您?“
“呵呵,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蕭庭安似是心大好,還能玩笑一句,只是笑容轉換得很快,有些譏諷,“從孤開始調查當年皇祖父謀逆一事開始,他鎮樞院就一直……算了,不說這個了,”
他話到一半,又覺得再多說無益,輕嘆一聲,“唉,也不知放歸俘虜的計策,是項瞻謀劃,還是徐雲霆進言,可算是把裴文仲架在火上烤了。”
“哼,屬下看他是自作自。”
“是啊,所以你說,一個被敵軍嚇破了膽的主將,與一個趁機奪權的太子,父皇會用誰?”
“當然是……”吳忌恍然大悟,看了看營外,低聲音道,“殿下,這該不會也是您與項瞻……”
“不是。”蕭庭安微微搖頭,“孤只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在走他指的路罷了。”
……
一封鎮樞院信,一道太子疏議,一道請罪奏章,幾乎是同一刻送往潤州。
四日後,潤州,皇宮。
延武帝蕭執正在書房批閱奏摺,鎮樞院院長沈珏忽然捧著一封火漆信快步走進:“陛下,淮水周同八百里急報。”
蕭執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在奏摺上洇開,他緩緩擱下筆,接過徐隆奉上的信,拆開後只掃了一眼,臉瞬間鐵青。
“裴文仲,該死!”他猛地將信拍在案上,砰一聲巨響,直震得滿案劇烈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