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白人
夜裡,月亮很好。阿誠坐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等著。他已經等了三天了。林燼沒有回來,那個白人也沒有再出現。老人病了一場,好了之後大不如前,走幾步路就,大多數時候都坐在廊下,裹著棉襖,眯著眼打盹。小石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每天還是跑來跑去,追螢火蟲,摘黃瓜,問阿誠“叔叔什麼時候回來”。阿誠總是說“快了”,說了三天,小石頭已經不太信了。
風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樹葉不了,蟲也不了,連遠的狗吠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封的罐子裡,悶得人不過氣。阿誠抬起頭,看見天邊的月亮缺了一塊,不是被雲遮住的,是被什麼東西咬掉的,邊緣整整齊齊,像刀切的一樣。缺口,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黑乎乎的,像墨,又像,慢慢洇開,把周圍的天空染了暗紅。
阿誠的心跳得很快。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仰著頭看。那缺口越來越大,暗紅越來越濃,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風又起來了,不是從外面吹來的,是從地底下湧上來的,冷得刺骨,帶著一說不清的腥味,像是腐爛的,又像是生鏽的鐵。阿誠的在發抖,但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隻眼睛越睜越大,看著那些黑的東西從缺口往下滴,一滴一滴,很慢,像是黏稠的糖漿。
那些黑的東西滴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它們懸在那裡,蠕著,像是有生命的東西。然後它們開始聚攏,越聚越多,越聚越大,慢慢形了一個形狀——一個人形。黑的,沒有五,沒有細節,只是一個人形的廓,站在那裡,懸在半空中,俯視著下面的院子。
阿誠的汗豎了起來。他想起那個白人,想起他說的話——“他快不住了。”現在,他知道了。不住的東西,就是這個。
那個人形慢慢落下來,落在院子裡,站在棗樹下。它沒有腳,或者說它的腳和地面融在一起,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它站在那裡,一不,沒有眼睛,但阿誠覺得它在看著自己。那種目,不是人的目,是別的東西的,冷得讓人想吐。
“你是什麼東西?”阿誠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問出來了。
那個人形沒有回答。它站在那裡,黑的廓微微,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然後它了。不是走過來,是裂開——從頭頂開始,一道裂往下延,經過臉、脖子、口、肚子,一直裂到腳底。裂裡沒有,沒有,只有一種,灰濛濛的,像腐爛的魚鱗。那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阿誠捂住了眼睛。
滅了。他睜開眼,看見那個人形不見了,棗樹下站著一個人——不是白人,是林燼。他穿著那黑,頭髮披著,臉白得像紙,角有一跡。他站在那裡,看著阿誠,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一片一片的,像冰面上的裂紋。
“前輩……”阿誠走過去。
林燼沒有。他站在那裡,看著阿誠走過來,出手,想去握阿誠的手。但他的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阿誠看見他的手指在變黑,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墨水滴進水裡。黑的紋路順著手指、手背、手腕,一直往上走,鑽進袖子裡,看不見了。
阿誠愣在那裡。他抬起頭,看著林燼的臉。那張臉上,也有黑的紋路,從角開始,往兩邊延,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半邊臉。林燼的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看見,那雙眼睛的深,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野,拼命地撞,撞得頭破流。
“別過來。”林燼說。他的聲音很輕,但阿誠聽出了裡面的抖。
阿誠沒有聽。他走過去,握住林燼的手。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冰塊,但阿誠沒有鬆手。他握著,握得很,像是怕一鬆手,林燼就會被什麼東西拽走。
“我不怕。”阿誠說。
林燼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阿誠握著他的那隻手。黑的紋路已經爬到了他的胳膊上,但阿誠的手還是正常的。他忽然覺得,阿誠的手很暖,暖得他心口都燙了。
“它會把你一起帶走。”林燼說。
阿誠搖搖頭。“它帶不走我。”
林燼沒有說話。他看著阿誠,看著他那張被月照亮的、年輕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什麼都不怕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黑水沼澤邊上,第一次見到阿誠的時候。那時候阿誠蜷在樹下,得說不出話,眼裡滿是恐懼。現在他站在這,握著他的手,說“我不怕”。林燼的角微微上揚了一瞬,儘管黑的紋路已經爬滿了他的臉,但那笑容,阿誠還是看見了。
院子裡忽然暗了下來。不是月亮被遮住了,是那些黑的東西又出現了,從地底下湧出來,從牆壁裡滲出來,從棗樹的枝丫間滴下來,像無數條黑的蛇,蠕著,朝林燼爬過來。它們爬得很慢,但很堅定,像是知道獵已經跑不掉了。
阿誠的在發抖,但他沒有鬆手。他站在那裡,握著林燼的手,看著那些黑的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聽見後有腳步聲,是老人,披著棉襖,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很暗,但那些黑的東西到,就像被燙了一樣,了回去。老人舉著燈籠,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阿誠邊,把燈籠舉高。
照亮了林燼的臉。那些黑的紋路在裡扭著,像是被火燒到的蟲子,拼命地往皮下面鑽。林燼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進屋。”老人說。
阿誠扶著林燼,走回屋。老人舉著燈籠跟在後面,那些黑的東西在外面徘徊,不敢靠近。進了屋,老人把燈籠掛在門框上,關上門。屋裡很暗,只有燈籠的,昏黃黃的,照得幾個人的臉都變了形。林燼躺在床上,閉著眼,臉上的黑紋路慢慢褪去,但阿誠知道,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藏起來了,藏在皮下面,等著下次再出來。
阿誠坐在床邊,握著林燼的手,沒有松。林燼的手還是那麼涼,但阿誠覺得,比剛才暖了一些。也許不是他的手暖了,是自己的手涼了,分不清了。
那天夜裡,阿誠沒有睡。他坐在床邊,握著林燼的手,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那些黑的東西還在外面,它們爬不進來了,但它們不走,就在院子裡,在棗樹下,在菜地邊,等著。阿誠不怕它們。他有燈籠,有老人,有林燼。他什麼都不怕。
天快亮的時候,風停了。阿誠推開窗,往外看——院子裡什麼都沒有了。那些黑的東西不見了,月亮也恢復了原樣,圓圓的,亮亮的,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菜地還是那片菜地,棗樹還是那棵棗樹,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阿誠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些東西沒有走,它們只是藏起來了,藏在更深的下面,等著下一次。
。睛眼了上閉,邊床在趴,淚眼了,來下停才,了啞都子嗓到哭,久很了哭他。子孩個像得哭,手的燼林著握,裡那在坐他。來出了湧子下一淚眼的誠阿。手的誠阿了住握,攏收慢慢,下一了指手的燼林。手的燼林住握,邊床回走,窗上關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