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還活著嗎
那天之後,那口棺材在天上掛了七天。七天裡,它沒有再,沒有再發,只是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鎮上的人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抬頭看一眼,低頭繼續幹活。趙大叔說,它掛就掛吧,反正也沒把天塌。錢大娘說,就是,塌了再說。阿誠聽著,心裡忽然覺得,也許他們說得對。它掛就掛,日子還得過。
那兩朵花始終靜靜地躺在土裡,宛如沉睡一般,毫無甦醒之意。阿誠每日都會前往檢視一番,彷彿這已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儀式。每次來到花盆前,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出手指,輕輕撥開表層的泥土,想要一探那兩粒種子的近況。當指尖到堅而冰涼的種子時,他不心生疑:這些小傢伙是否早已失去生機?心深卻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輕易放棄。於是,阿誠默默地將種子重新掩埋好,並細心地灑下些許清水,然後默默等待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誠依然堅守著這份期待。儘管時間漫長且未知,但他從未想過要捨棄這兩顆看似無的種子。或許正是因為心中那份對生命奇蹟的執著信念,讓他甘願付出如此多的耐心與心。
林燼的一天比一天差了。不是那種突然變差,是慢慢的,像沙裡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他的臉越來越白,幾乎沒有,手也越來越涼。他每天還是跟阿誠一起磨豆漿、劈柴、澆菜,但阿誠看得出來,他是在撐。
“前輩,你去歇著吧。”阿誠說。林燼搖搖頭,繼續劈柴。斧頭落下去,木頭裂開,他的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阿誠扶住他,把他扶到石桌旁邊坐下。林燼沒有反抗,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
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很暗。阿誠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等著。他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他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果然,半夜的時候,那口棺材又亮了。不是紅的,是黑的,不是亮,是暗,暗得能把周圍的都吸進去。棺材蓋沒有開啟,但阿誠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滲出來了,不是從隙裡,是從棺材本滲出來的,像水從木頭裡滲出來一樣。那些黑的東西越滲越多,越聚越濃,慢慢形——不是人形,是別的東西。一個巨大的、黑的、像門一樣的東西。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人。不是之前那個紅人,是另一個人,穿著一黑,頭髮很短,臉被影遮住了,看不清。它走到林燼面前,停下來,低著頭,看著他。
林燼緩緩地抬起頭,目凝視著眼前的那個人。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他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對方,許久都未發一言。終於,他打破沉默,輕聲說道:你來了。聲音平靜得如同死水潭中的漣漪,幾乎微不可聞。
那個人微微頷首,表示回應。接著,他用低沉而溫的嗓音說:我等了你很久。這句話如同一陣輕風,悄然吹林燼的心間。面對這聲低語,林燼依舊保持緘默,只是默默地與那人對視著,似乎想要過他的眼睛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
突然,那個人慢慢地蹲下子,作輕地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過林燼的臉頰。那隻手冰涼刺骨,卻讓林燼到一種異樣的溫暖。這種覺並非來自於掌心的溫度,而是源自於其中蘊含的——一無法言喻的意正從指尖流淌而出,漸漸滲進他的和靈魂深。
“你瘦了。”那個人說。林燼沒有回答。那個人回手,看著林燼,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阿誠覺得那笑容裡有釋然。
“我不是來吃你的。”那個人說,“我是來還給你的。”林燼愣了一下。“還給我什麼?”“你丟掉的。你不要的。你想甩掉的。那些東西,不是我的,是你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丟了,丟在這裡,丟了很久。我來還給你。”
它出手,手心裡有一團,銀白的,像那兩朵花一樣。很亮,很暖,照在林燼臉上,阿誠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那個人把按進林燼口。林燼的猛地一,像被電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口,那裡有一團銀白的在跳,像一顆心臟。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阿誠捂住了眼睛。滅了,他睜開眼,看見林燼還坐在那裡,臉不再那麼白了,也有了一點。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那口棺材也不在了,天上只有月亮,圓圓的,亮亮的,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阿誠走到林燼面前,蹲下來,看著他。“前輩,你覺怎麼樣?”林燼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只是一種覺。
“了。”林燼說。
阿誠笑了。他走進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來放在林燼面前。林燼端起碗,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麼東西。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著阿誠。
“甜。”他說。
阿誠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林燼出手,放在他頭上,沒有拿開。風吹過來,帶著棗樹葉子的清香,帶著泥土的味道,帶著那淡淡的、說不清的香。
這些植生長速度異常緩慢,但卻充滿著堅韌不拔的毅力,它們一步一個腳印、堅持不懈地向上攀爬,逐漸冒出綠的葉片和小巧玲瓏的花蕾。終於有一天,花朵綻放開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花並非呈現出預期中的銀白之,而是閃耀著璀璨奪目的金黃芒,宛如一旭日東昇,其亮度甚至讓他幾乎無法睜開雙眼。於是他急忙手遮住刺眼的線,並過手指間的隙窺視過去,竟瞥見那金黃的花蕊中央端坐著一個小人兒!這個小傢伙形小無比,猶如大拇指般大小;著一襲潔白如雪的裳,髮如瀑布般垂落在纖細的雙足之上。當微微抬頭時,目恰好與阿誠匯在一起,接著便出一抹嫣然淺笑。
“謝謝你。”它說。
他坐起來,穿裳,推開門。很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照在那片翻過的菜地上。他走到棗樹下面,蹲下來,看那片埋著種子的土——土裂開了一道,從裡探出了一點綠。是芽,很小,很細,像一針。它從土裡鑽出來,迎著,慢慢舒展開兩片葉子。葉子是金黃的,薄得像紙,半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紋路。那兩顆種子,發芽了。
阿誠蹲在那裡,看著那棵小苗,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出手,輕輕了一下葉子,葉子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像是在回應他。
林燼從屋裡出來,走到棗樹下面,蹲下來,看著那棵小苗。他看了很久,然後出手,輕輕了一下葉子。葉子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也更亮了。金黃的照在他臉上,阿誠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在閃。
“它活了。”林燼說。阿誠點點頭。他站起來,走進灶房,開始磨豆漿。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白的豆漿從磨裡流出來,流進桶裡,冒著熱氣。他磨著磨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不是難過的淚,是高興的淚。他了,繼續磨。天亮了,該炸油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