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已然犬牙錯，趙益枯瘦的手指起一枚白子，緩緩落在天元左側的星位，落子聲在寂靜的室中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李星群，目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老丈人的審視：“現在，李星群告訴我這個岳父，這些年我一直打你，你怨朕嗎？”
青銅燈的火在他蒼白的面頰上跳躍，將眼底的複雜緒映照得愈發真切。李星群著棋盤上那枚白子，又看向眼前這位坦誠到令人心驚的帝王，指尖的黑子幾乎要被碎。這些年的委屈與不甘如水般湧上心頭，從五臺縣的知縣到被放逐西北，從戰功赫赫卻屢遭貶斥到新政推行掣肘，那些深夜難眠的輾轉反側，那些壯志難酬的憤懣不平，終究不是一句 “不敢有怨” 能夠掩蓋的。
他深吸一口氣，腔中翻騰的緒讓聲音微微發，卻異常堅定：“說實話，微臣對陛下說自己沒有怨氣，才是真的欺君之罪了。”
這話一齣，趙益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沙啞卻暢快，震得屋頂的塵埃簌簌落下。他猛地端起桌旁的青銅酒樽，仰頭便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酒順著角落，浸溼了暗黃的龍袍襟。“什麼陛下！” 他放下酒樽，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肩膀不住抖，“剛才的父皇就很好聽，你本來就是要娶徽的人，自稱什麼微臣，咳咳咳……”
“父皇還請注意你的。” 李星群連忙起，想去扶他，卻被趙益抬手製止。
老帝王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詭異的紅，那是生機與死氣織的怪異徵兆：“沒有關係，剛才不是說了嗎？朕現在的可是生機的很。” 他緩了緩氣息，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幾分促狹與銳利，“其實不要說你對朕有怨氣，說實話，朕對你也有怨氣。上次把你關在天牢之，你手下那些人可是要準備造反了。”
李星群的臉頰瞬間漲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識地挲著腕間的菩提子戒珠，語氣尷尬不已：“這個，這個，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他確實沒想到，自己被囚天牢的訊息傳出後，當年在五臺縣追隨他的李助、將士竟會謀劫獄，若非劉仲甫及時阻攔，後果不堪設想。
趙益看著他窘迫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瞭然的笑意，手拿起酒壺，給自己重新斟滿酒：“你我相識於樊樓之中，還記得嗎？那時候你不過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卻敢在朕面前縱論天下大勢。” 他呷了一口酒，目飄向遠方，陷了追憶，“在你的建議下，朕以抵北齊為由，立了軍機，又換概念般設立了五個丞相 —— 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減改革阻力，把原本權傾朝野的丞相，變了聽命於朕的軍機大臣。”
酒的辛辣似乎讓他神了些，語氣也變得激昂起來：“那是朕執政三十，接近四十年以來，第一次真正到權力握在掌心的滋味。此前的朝堂，世家大族盤錯節，相權掣肘皇權，朕如同被縛住手腳的木偶。本來朕的想法是，讓你在五臺縣安心當幾年知縣，打磨掉上的銳氣，再慢慢將你提拔進中原中樞，可你後來的表現……”
他搖了搖頭，語氣複雜難辨：“可你太亮眼了。率軍大敗北齊，收復三州之地，立下不世之功；在五臺縣搞出火車這種鐵疙瘩，日行千里，震驚朝野。欸，星群，你知道為何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尊奉‘君子不’的道理嗎？難道他們真的不知道科技會帶來什麼？”
李星群眉頭鎖，心中滿是疑。他穿越而來，一直堅信科技是第一生產力，是改變時代的利，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有帝王層面的深層考量。“為什麼？” 他下意識地問道。
趙益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嘲弄與悉：“不，你知道！” 他抬手從後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到李星群面前。
那是一本裝訂簡陋的教材，封面是糙的麻紙，上面用楷書寫著 “格致知初學” 四個字，筆跡正是李星群的親筆。這是他據前世記憶，在五臺縣和上海府推行的啟蒙教材，裡面不僅有算、理知識，還晦地提到了一些基礎的社會發展理論。
“其中有一句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趙益的聲音陡然變得凝重，“按照你說的這所謂‘唯史觀’，朕瞬間就想通了許多事。為什麼春秋戰國的奴隸社會會進漢朝的封建社會？為什麼歷代都要變法革新？其實本沒有那麼複雜，就是生產力變了。”
他頓了頓，目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李星群：“所以站在帝王的角度，推生產力發展，無異於自掘墳墓。生產力變了，生產關係就要變；生產關係變了，朕的江山社稷，朕的皇權，就會搖搖墜。”
“可是發展生產力確實能改變百姓的生活啊！” 李星群忍不住反駁，眉頭擰了疙瘩，“火車能讓資流通更便捷，蒸汽機能提高生產效率，百姓能吃飽穿暖，不再凍捱，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趙益聞言，臉上出一冷漠的笑意，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百姓的生活和朕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歷朝歷代的皇帝，對百姓好，就像種地人對自家的鴨鵝好一般 —— 餵飽它們，是為了讓它們長得碩，將來能隨時宰殺，能下蛋產，供主人用。你明白了嗎？”
李星群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口悶得發慌。他穿越而來，一直想以己之力改變這個時代，讓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卻從未想過在帝王眼中，百姓竟只是可供利用的牲畜。“這樣真的好嗎？” 他艱難地問道，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人都是自私的。” 趙益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朕生來就是皇家脈，是天選之子，坐擁萬里江山，盡世間榮華。朕為什麼要考慮百姓的想法？他們的死活，與朕何干？朕只需保證江山穩固，皇權永固，便足夠了。”
李星群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位面目枯槁卻眼神冰冷的帝王，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趙益說的是實話，是古代帝王的真實想法，卻依舊無法認同。“我教了，” 他緩緩開口，語氣沉重，“但是我還是有些做不到。”
趙益並不意外，點了點頭：“你知道朕為什麼冒著理智崩潰的風險，也要見你嗎？”
“為什麼？” 李星群抬頭，眼中滿是不解。
“因為為上海知府的你，在自己轄區推行的那些制度，讓朕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趙益的目再次落在那本教材上，語氣凝重，“你搞工廠，修鐵路，開辦學堂，甚至還試行所謂的‘民選鄉紳’，這一切都在朕的底線。”
李星群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父皇方才引用過我的話，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自從我在五臺縣研究出蒸汽機的那一刻起，這一切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語氣堅定，帶著一穿越者的執拗，“時代的車滾滾向前，沒有人能夠阻擋。”
趙益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憐憫：“到現在為止，所有的新奇玩意兒都是你推出來的。火車、蒸汽機、工廠…… 這些東西的都在你上。如果你沒了，這些科技完全來得及封殺。至上一次把你關在天牢的時候，朕就是這麼想的。”
“那父皇你為什麼後來還是放走了我？” 李星群追問，這是他心中一直以來的疑。
“因為朕的時間不多了。” 趙益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疲憊，“長生不老藥的副作用越來越嚴重，軒轅黃帝的脈詛咒日夜侵蝕著朕的理智，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徹底失控。而且你給了諸多勢力一個選擇 —— 你的那些制度，讓世家大族、地方豪強看到了新的利益空間，他們明裡暗裡都想護住你。一旦朕殺了你，必然會引發無休止的，相對於此，朕沒有必要和你撕破臉皮。”
李星群心中一，忽然想起了什麼：“父皇你說的選擇，是我提出的選舉制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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