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依舊僵持，青銅燈的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愈發修長。趙益看著李星群眼底未散的執拗，枯瘦的手指猛地拍在案几上，青銅酒樽被震得嗡嗡作響，厲聲呵斥穿了室的寂靜：“星群！朕豈會看不出你心中的不切實際！你以為憑一腔熱就能逆天改命？朕知道，自己定然是看不到你撞得頭破流的那天了，但今日，我們不妨打一個賭！”
突如其來的呵斥讓李星群心頭一凜，他抬眼向眼前這位帝王，方才的疲憊與滄桑盡數褪去，眼底只剩帝王獨有的銳利與篤定。他攥了攥腕間的菩提子戒珠，眉宇間滿是疑：“父皇，不知是什麼賭？”
趙益端起酒壺，緩緩給空了的酒樽斟上酒，酒順著壺口落，在樽底濺起細小的水花。“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也該有五十七歲了吧？” 他呷了一口酒，目落在李星群鬢角的幾縷銀上，語氣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滄桑。
李星群心中微，父皇竟還記得自己的年歲，他頷首回道：“父皇好記，兒臣今年確實五十七歲了。”
“五十七歲啊……” 趙益輕嘆一聲，目飄向案几上的那本《格致知初學》，“前朝詩人杜甫在《曲江二首》中寫道‘人生七十古來稀’，你已過半百有餘，餘下的本就不多。那麼這樣吧，我們的賭注便是 —— 十五年後的你，若依舊抱著今日這般不切實際的幻想，未能看這世道的本質，最終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敢賭嗎？”
“十五年……” 李星群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眼中閃過一訝異，隨即被濃厚的興趣取代。他向前傾了傾子，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那麼父皇，這賭注的彩頭是什麼？”
趙益放下酒樽，微微前傾，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後來給那片土地起了什麼花哨的名字，朕只認它最初的名號 —— 呂宋。如今被你暗中掌控的那塊海外之地，便作為我們的賭注。若是十五年之後，你不能真正完全掌控那片領地，讓它為鐵板一塊，沒有，沒有分裂，那麼你就必須將呂宋給能真正掌控它的人 —— 也就是大啟的朝廷。”
李星群眉頭微蹙，臉上出幾分遲疑：“父皇，恕我直言，十五年後的事變幻莫測，誰也無法預知……”
“變幻莫測？” 趙益猛地反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厲如刀，打斷了他的話，“會什麼？難道朕作為大啟的皇帝，為大啟謀劃一片領土，還有什麼問題嗎？呂宋本就游離於中原版圖之外，如今被你暗中經營，朕不過是要一個明確的結果罷了！”
李星群被他眼中的威嚴震懾，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好像…… 確實沒有問題。只是，若兒臣贏了賭約，能得到什麼？”
“很簡單，法理。” 趙益的語氣放緩了些，眼中卻帶著一有竹的笑意，“若是十五年之後，你真的能完全掌控呂宋，做到政令通達，民心歸向，那麼那片土地便正式歸你和你的勢力所有。你不是不喜繼承製嗎？那便由你的勢力世代相傳。屆時，呂宋與大啟將結為邦之國，互通有無，互派使節。你在海外經營多年，想必清楚這法理上的認可，對你意味著什麼吧？”
李星群臉上的表瞬間變得晴不定，他沒想到父皇竟早已看穿了呂宋的底細。他強下心中的震驚，扯了扯角：“父皇怕是記錯了，呂宋並非我的領地，只是有夷人部落向朝廷進貢罷了。”
“哈哈哈……” 趙益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悉一切的瞭然，“你以為找了個多岐都姬的代理人，讓帶著奇珍異寶前來朝廷進貢，朕就不知道背後的主使人是你嗎？” 他收斂笑容，語氣陡然變得嚴肅，“如今的呂宋，名為夷人部落，實則早已被你暗中掌控。你們的份見不得，只能藉著代理人與大啟往來。可一旦有了朕的親口認可，有了大啟朝廷的文書佐證，你們便能明正大地以邦之國的份與大啟通商，招募流民，購置資，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這份，對你而言，應該足夠大了吧？”
李星群沉默了，父皇的話正中他的要害。這些年，呂宋雖發展迅速，但始終缺乏法理上的依據，與大啟的往來也只能，諸多不便。他抬眼看向趙益，語氣中帶著一試探：“父皇，你就這麼有信心，斷定我會輸？”
“朕當然有信心！” 趙益重重點頭，眼神堅定，“你我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很像。都有變革之心，都有理想之志，但也正因為如此，你註定會步朕的後塵。你可知，當年的慶曆新政為何會失敗？”
他不等李星群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第一點，你沒有那份狠心，去經歷一場真正的的洗禮。新政推行，必然會舊勢力的利益，必然會有背叛，有反抗。面對那些曾經追隨你的戰友，那些與你並肩作戰的故，當他們為你理想路上的絆腳石時，你能為了心中的目標，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嗎？你能做到嗎？”
趙益的目如炬，死死盯著李星群，彷彿要看穿他的心。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二點，你錯誤地估算了金錢對人心的腐蝕力。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話沒錯。可你常年重賞下屬，縱容他們積累財富，只會不斷激發他們的野心。當野心膨脹到無法遏制時，他們便會覬覦更高的權力，甚至會背叛你。到了那個時候，又會回到第一個問題 —— 你真的能狠下心，對那些被權力和財富腐蝕的兄弟們下手嗎？你真的做得到嗎？”
他拿起案几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語氣中帶著一過來人的無奈與苦：“當年朕推行慶曆新政時，也曾反覆思考過這兩個問題。可真到了關鍵時刻，朕才發現自己做不到。面對那些跟隨朕多年的老臣，面對那些沾親帶故的宗室，朕終究是心了，猶豫了。而你，在朕的上，看到了當初的自己。所以朕可以肯定，你的道路，註定會失敗。”
李星群心中一，下意識地反駁：“可父皇，前些年我明明功了啊！我不僅在中原推行了新政，還在海外開闢了呂宋這片土地，讓無數百姓有了安之所，這難道不是實實在在的功嗎？”
“你的功，不過是暫時的罷了。” 趙益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憐憫，“你之所以能功，是因為你邊的人，都是和你一起初創的親信。他們或是仰慕你的才華，或是激你的知遇之恩，對你不說絕對忠誠，也相差無幾。可你有沒有想過，等過個十年二十年，到了第二代人，甚至是你的兒子那一代，他們還會像如今這般對你忠誠嗎？他們還會堅守你今日的理想嗎？就如同朕的兒子們，哪一個不是為了皇權爭得頭破流？”
趙益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星群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李承澤，近年來確實對權力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甚至多次對呂宋的治理指手畫腳。面對父皇的追問，他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能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我不知道……”
“所以，這個賭注，你輸定了。” 趙益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星群沉默了片刻，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不服輸的執拗。他抬起頭，目堅定地迎上趙益的視線，正道：“父皇，雖然我現在無法反駁你的話，也承認你所說的都是現實中的難題，但我依然相信，事在人為。我未必不能找出一條既不違背理想，又能解決這些問題的道路。”
趙益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臉上出了一罕見的讚賞之，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欣：“好，好！不愧是徽看重的人，有這份心氣，朕很欣賞。那朕倒想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出一條什麼樣的路來。只可惜，哎！”
趙益著李星群眼中未散的怔忪，枯瘦的手掌在案几上輕輕挲，青銅燈的火映著他眼底的渾濁與決絕，聲音帶著瀕死之人特有的沙啞：“只可惜，我是不能到那天了。這一次你過來還有一個目的，也是對你進行託孤了。”
李星群心中一震，方才因賭約而起的激盪尚未平息，又被這突如其來的 “託孤” 二字砸得心神激盪。他直脊背，斂去所有雜念，神凝重如鐵，正道：“父皇您請說。”
“剛才朕也給你說了，你的三位皇弟，也都服用了長生不老藥。” 趙益的目飄向室深，彷彿穿了牆壁，落在了那座金碧輝煌卻暗藏洶湧的皇宮，“所以朕哪怕非常不願，為了大啟的江山，也只能傳位給懿王。朕知道懿王圖謀不軌，可朕偏選擇聽之任之 —— 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凌厲如出鞘的利刃，“就像方才朕說的，朕不想那麼輕易給懿王。”
李星群眉頭鎖，著眼前這位帝王眼底的掙扎，忍不住搖頭：“陛下您這又是何苦呢？怎麼說呢？覺您非常糾結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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