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二十三,劉莊村下了秋以來第一場雨。雨水敲打著瓦片,沖刷著泥濘的村道,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久旱逢甘霖的清新。但這場雨,沒能洗去村裡的抑,反而讓某些東西,在溼的影裡發酵、滋生。
陳大是雨停後的第二天晌午,被帶走的。沒有敲鐘,沒有開會,甚至沒什麼靜。侯五帶著兩個揹著老套筒的民兵,直接踹開了陳大家的院門。陳大當時正在屋簷下修補一個破籮筐,見這陣勢,手裡的篾刀“噹啷”掉在地上。
“侯、侯排長,這是幹啥?”陳大臉煞白,強出一比哭還難看的笑。
侯五沒說話,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陳大的領,像拎小一樣把他拖到院子中間。陳大的老婆哭喊著撲上來,被另一個民兵暴地推開,摔在泥水裡。
“陳大!”侯五這才開口,聲音又冷又,“你膽子不小啊!隊裡倉庫的玉米種,了五十斤!有人看見,是你昨晚從倉庫後牆出來的!說!藏哪兒了?是不是想倒賣出去,挖社會主義牆腳?”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侯排長!”陳大一,差點跪下,聲音帶著哭腔,“我昨晚一直在家裡編筐,左鄰右舍都能作證!那玉米種……那玉米種……”
“作證?誰能給你這賊作證?”侯五冷笑,手上加力,陳大被勒得直翻白眼,“馬隊長早就看你不是個東西!以前跟著劉麥囤鬼混,現在又手腳不乾淨!給我帶走!押到大隊部,好好‘幫助幫助’他!”
就在陳大被抓的同一時間,村東頭侯老栓家,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侯老栓是侯家旁支,為人本分,家裡勞力多,以前算是中立派,馬趕明上臺後,因為也姓侯,多得了點照應,被分在東河灣幹活,雖然工分比不上馬姓那幾個嫡系,但也比去西坡強。
吵架的起因,是侯五帶人來“徵用”他家院子角落裡那棵老棗樹。那棗樹有些年頭了,結的棗子又大又甜,是侯老栓一家零和換點油鹽的指。
“老栓叔,這樹,隊裡修水渠打樁,用得上。”侯五指著棗樹,語氣不容商量,“馬隊長說了,一切為了生產,個人要服從集。”
侯老栓的老伴急了,擋在樹前:“這樹是俺家老爺子手上栽的,幾十年了!修水渠打樁,後山那麼多松樹、楊樹不能用?非要俺家這棵棗樹?”
“後山的樹是公家的,不得!你這樹在自家院裡,也是集的地!”侯五的一個跟班嚷嚷道,“別廢話,趕讓開,別妨礙執行公務!”
侯老栓氣得渾發抖:“集的地?這宅基地是俺家祖上傳下來的!當年劃自留地、宅基地,都有文書!你們這是明搶!”
“搶?”侯五眉一豎,上前一步,一把推開侯老栓的老伴,老太太踉蹌幾步,差點摔倒,“侯老栓,你別給臉不要臉!馬隊長看你是本家,照顧你,讓你在東河灣幹輕生活,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我告訴你,今天這樹,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來呀,給我砍!”
幾個民兵提著斧頭鋸子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侯老栓的大兒子,一個二十出頭的壯實後生,抄起牆角的鐵鍬就衝了出來,眼睛通紅,“誰敢我家樹,我就跟誰拼了!”
場面頓時劍拔弩張。左鄰右舍都被驚了,圍在院牆外探頭探腦,但沒人敢上前勸。侯姓的人不,可看著侯五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再看看那幾個揹著槍的民兵,都敢怒不敢言。
“反了你了!”侯五沒想到一向老實的侯老栓家敢這麼頂,臉上掛不住,厲聲道,“把這破壞生產、暴力抗法的傢伙給我拿下!”
眼看就要手,一直沉著臉沒說話的侯老栓突然吼了一嗓子:“都住手!”
他走到大兒子面前,奪下鐵鍬,扔在地上。然後,他轉,看著侯五,這個比他小一輩、卻仗著馬趕明權勢趾高氣揚的本家侄子,一字一句地說:“樹,你們砍。今天,我侯老栓把話放這兒,這棵樹的賬,我記下了。我也讓老侯家的老爺們都看看,跟著馬隊長,是個什麼下場!親不親,姓不姓,到了真格的時候,屁都不是!”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記悶,敲在院牆外每一個侯姓人心上。是啊,侯老栓好歹姓侯,就為了一棵樹,就能被如此對待。那他們這些不姓馬、也不是侯五這種嫡系的,往後還能有好?
侯五的臉變了變,他意識到侯老栓這話的殺傷力。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只能著頭皮,厲荏地喝道:“廢話!砍樹!”
棗樹最終在刺耳的鋸木聲和侯老栓老伴抑的哭泣聲中被放倒了。壯的樹幹被拖走,院子裡只留下一個醜陋的樹樁,和一地凌的枝葉。侯五帶人揚長而去,留下一院子死寂和院牆外無數道複雜難言的目。
這場衝突,看似以侯五的“勝利”告終。但一顆危險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它不再是劉姓與馬姓、外姓與掌權者之間簡單的對立,而是在看似鐵板一塊的“既得利益群”部,撕開了一道信任的裂痕。侯老栓那句“親不親,姓不姓”,像一毒刺,扎進了不原本以為“跟對人”就能安穩度日的村民心裡。
雨後的傍晚,空氣溼冷。麥黃稍在那間低矮的、總是瀰漫著一廉價頭油和腐朽木頭氣味的堂屋裡,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呆呆地看著手裡一個褪了的紅絨布小盒子。盒子裡沒有金銀首飾,只有幾樣小東西: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頂針,是死鬼丈夫留下的;一張泛黃的、年輕時扎著大辮子的照片,笑容明,眼裡有;還有一小卷用紅頭繩繫著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舊郵票。
這些東西,是全部“乾淨”的念想。其餘的,的子,的名聲,甚至這勉強遮風擋雨的屋子,都沾著洗不淨的汙穢和掌控。王歪的膩,馬高的暴,還有……馬趕明那雙看似年輕、實則更加冷酷貪婪的眼睛。
馬趕明最近來得了。即便來,也是匆匆了事,眼神里沒了早先那點故作溫存,只剩下赤的慾和一不易察覺的……厭棄。他當上隊長後,似乎有了更多“正經事”要忙,也有了更多“乾淨”的渠道去獲取他想要的東西。這朵快要開敗的、人人可踩的野花,吸引力大不如前了。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知道太多事。王歪和馬高之間那些見不得的“買賣”,經的手傳遞過訊息;馬趕明如何算計他親爹,約聽過牆角;甚至馬趕明最近似乎和公社一個更年輕的幹事搭上了線……了累贅,了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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