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得給,利益也不能真放,至於以後——總有法子繞回來。
暮剛漫過江南的馬頭牆,蘇州知府的後堂就熱鬧起來。
劉員外提著兩箱新採的碧螺春,進門就給知府作揖:“大人累,這點心意不敬意,家裡新焙的茶,您嚐嚐鮮。”
知府笑著擺手,眼神卻往箱子裡瞟了瞟,慢悠悠道:“劉老哥客氣了,這陣子清田的事,確實讓各位委屈了。”
另一邊,李鄉紳正拉著稅吏房的張司吏在酒肆隔間喝酒,酒杯得叮噹響:“張老弟,你看這田畝冊子……能不能稍微‘潤’一下?去年那場水災後,不地其實早荒了,對吧?”
說著往張司吏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辛苦費,買兩壺酒喝。”
王掌櫃則揣著一幅仇英的扇面,候在通判府的門房,見管家出來,忙遞上扇子:“通判大人字畫,這是小的託人尋來的,您幫遞進去?其實也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新稅的章程,是不是……能再緩些時日?”
夜裡的縣衙更房,燭火亮到深夜。
趙老太爺的遠房侄子——一個剛補了文書職位的年輕人,正給縣丞端茶:“叔,我家那幾畝水田,實在是低窪地,產量低得很,清丈的時候……您多擔待。”
縣丞捻著鬍鬚,不接話,只看著年輕人手裡的地契副本,上面被悄悄改了“低窪”二字。
這些士紳豪族們門路,送禮的不直說送禮,只道“嚐鮮”“謝勞”;求的不明說求,只談“難”“緩急”。
員們也心照不宣,收禮的半推半就,問話的含糊其辭,酒杯裡晃著的不僅是酒,還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給我面子,我給你方便,至於上頭的章程,先拖著,總能找到轉圜的法子。
街角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照得牆下的影忽明忽暗,就像這些人心裡的盤算,藏著,也藏著。
船剛靠岸,江南的溼氣就裹著脂香撲過來。
劉伯溫站在碼頭石階上,看楊憲正翻一份稅冊,指尖在“畝產三石”的數字上敲了敲:“去年水災衝了半城糧田,今年報上來的收倒比往年還高?”
牛達扛著箱子跟在後面,聽見這話咧笑:“我早說不對勁,路上見著農戶蹲在田埂上哭,說稻子爛在地裡,稅吏卻催著按老數。”
三人先去府衙查賬。
賬冊碼得整整齊齊,紅筆勾的“已繳”二字個個端正,楊憲卻出幾本翻到最後——各縣的“損耗”欄都填著“一”,筆跡像一個人描的。
“巧了,”他冷笑,“旱的澇的、山區平原,損耗竟分毫不差?”
夜裡,劉伯溫讓牛達去巷尾找挑夫打聽。
那漢子蹲在石階上旱菸,煙桿在鞋底敲了敲:“爺別查了,上個月李鄉紳把低窪地改寫‘良田’,稅銀攤給我們小戶補;張員外的綢緞莊報了‘失火’,稅銀免了三,其實連夜運到鄰縣賣了——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不然日子更難。”
牛達把話帶給劉伯溫時,正見他對著燭火看稅契,紙頁邊緣有淡淡的水痕,像是被人用溼布過。
“這墨跡新鮮,”劉伯溫指尖點了點被改的“畝數”,“倒是把原數字洇出個影子來。”
楊憲突然拍桌:“難怪催了三次,各縣都推說‘賬冊’,原是在這兒等著。”
他把稅冊摔在桌上,出底下著的農戶訴狀,墨跡還沒幹,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實在繳不起,求爺開恩”。
窗外的雨敲著芭蕉,三人對著一燈如豆沉默。劉伯溫忽然開口:“明天去田裡看看——賬冊能改,爛在泥裡的稻穗可瞞不了人。”
牛達應聲去備馬,聽見楊憲在後面低罵:“這群人,是把朝廷的章程當皮影戲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