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帳炭火漸漸轉旺，詹徽與劉三吾將擬定的章程摺好收進袖中，又躬行了一禮，便識趣地退出了帥帳。
帳門被寒風帶起的瞬間，徐允恭忽然上前一步，擋住了即將合攏的氈簾。
他轉過，目落在朱高熾上，複雜得像碎了的星。
方才議事時，他始終沉默著聽著，可每聽一句關於嶺北駐軍佈防、商路衛所的安排，心頭就像被重錘敲了一下——朱高熾規劃的這一切，恰好覆蓋了他麾下騎兵的巡邏半徑；那些榷場選址，全是他前幾日勘察過的易守難攻之地；甚至連詹徽掌管的商稅如何補軍餉，都細緻到了每月撥付的日期。
這哪裡是皇孫在規劃嶺北，分明是在為他徐允恭量打造一張穩固的大網。從木倫河谷生擒也速迭兒，到和林廢墟上重立秩序，朱高熾親冒矢石打下的這片天地，竟全是為了讓他能毫無後顧之憂地紮下來。
“殿下......”徐允恭的聲音有些發，鐵甲與凍的革帶著，發出細碎的聲響，“您冒著風雪涉險出征，生擒也速迭兒震懾草原，又在此定下商路章程......這一切，都是為了臣？”
朱高熾握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抬眼時正撞上徐允恭泛紅的眼眶。
這位舅父比自己年長兩多，繼承了中山王徐達的眉眼，只是眉宇間了幾分殺伐氣，多了些沉穩。
可此刻，那雙總是帶著堅毅的眼睛裡，竟晃著水。
朱高熾放下茶盞，站起走到輿圖前。
指尖劃過“嶺北都司”四個硃筆大字，忽然想起史書中關於“徐輝祖”的記載——那個被朱允炆忌憚、因避諱皇太孫名諱而被迫改名的將才，那個在靖難之役中死守鏖戰、寧死不肯歸順朱棣的忠臣。
徐達的嫡長子，本該像父親一樣馳騁疆場、耀門楣，卻困在南京城裡，被猜忌捆住了手腳，最後在鬱郁中離世，連“徐輝祖”這個名字，都了史書裡一筆無奈的註腳。
心口忽然一陣發悶，朱高熾眨了眨眼，才沒讓溼意漫上眼眶。
他轉過，看著徐允恭，忽然笑了：“舅父覺得，除了你，還有誰能擔起這嶺北的擔子？”
徐允恭一怔。
“外公徐達常年鎮守北平，大都督李文忠又要執掌五軍都督府，其他將領要麼鎮著遼東，要麼守著雲南，以及各地要害城鎮。”
朱高熾掰著手指細數，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家常，“可嶺北不一樣，這裡既要能打仗，又要會安部落；既要懂軍務，又得通商路。”
“放眼整個大明，論將門出，你是大將軍嫡子；論才幹，你跟著外公自隨軍，而且常年駐守北平悉軍務；論心細，那日勘察和林地形，你連哪泉水冬季不凍都記在冊子上——不是你，還能是誰？”
徐允恭的結滾著，卻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有才幹，也像父親一樣建功立業，可這些年總覺得頭上有層無形的網——他是徐達的嫡長子，所以備朝野關注，在父親的培養之下，徐允恭也戒驕戒躁，一門心思地打理軍務。
他以為這輩子最多隻能做個鎮守一方的將軍，卻沒想過高熾會把嶺北這片新天地，完整地到他手上。
“臣......臣不明白。”徐允恭的聲音帶著抖，“嶺北地要害，殿下為何不給更穩妥的老將？臣......”
“因為你是徐允恭。”朱高熾打斷他，目亮得驚人，“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忌諱，就是徐允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