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1章
“此等白契，湖廣各府縣比比皆是。”
卓敬在報中寫道，“百姓樂此不疲，蓋因無需稅；大戶趨之若鶩，因其可憑權勢將白契轉為契，既佔田骨，又收租米，兩頭獲利。”
卓敬調研得知，賣田骨的多是走投無路的窮苦百姓，或是遭遇災荒，或是欠下賭債，只能靠出讓土地所有權換些銀錢活命；而買田骨的，無一不是當地士紳豪強，他們手眼通天，要麼買通地方吏，將白契補蓋印變合法契約，要麼乾脆瞞不報，繼續以白契掌控田骨，卻不承擔相應賦稅——畢竟清丈田畝時，沒有契的土地本就不在登記之列，恰好了他們稅稅的。
此次一條鞭法推行，朝廷明文規定，所有民間白契皆在清理範圍之：要麼由買地計程車紳補繳歷年契稅，將白契轉為契，土地所有權合法歸其所有；要麼士紳不願補繳，便將田骨退回原主，由原主按買地價錢分期歸還購地款。
這本是兼顧公平與律法的政策，卻在湖廣推行時寸步難行。
士紳豪強自然不願補繳契稅——他們買田骨時，多是趁百姓災荒病重、走投無路之際價強買，花的銀錢本就寥寥無幾，不過是尋常年份幾石糧食的價錢。
如今朝廷按土地實際畝數與市價核算契稅，數額往往是當初購地款的數倍之多，這無異於要從他們裡生生摳出一塊。
更何況，許多士紳早已靠著賄賂地方吏，將手裡的白契暗度陳倉換了蓋著府大印的紅契，本以為能瞞天過海、高枕無憂，此刻朝廷竟要追溯既往，讓他們補繳這筆陳年舊賬，簡直是剜心割一般，他們如何肯甘心？
而賣田骨的百姓更是苦不迭，個個愁容滿面、唉聲嘆氣。
他們當初賣田，皆是被到了絕境——或是老母親臥病在床無錢抓藥，或是孩子嗷嗷待哺無米下鍋，或是遇上洪澇旱災顆粒無收，才咬牙斷了後路，把田骨換了救命的銀錢。
那點銀子早就花在了刀刃上，哪裡還有餘錢留存？
如今府要他們歸還購地款贖回田骨，無異於痴人說夢，他們搜遍全家，連幾吊銅錢都湊不齊，更別說如數歸還銀兩了，只能日日以淚洗面，對著那幾張泛黃的白契束手無策。
江夏縣的李二得知訊息後，當場就哭倒在地：“朝廷饒命！當初賣田骨只得了五兩銀子，早就用來給老孃治病、給孩子餬口了，如今讓我還張大戶五兩，我就是賣兒賣也拿不出來啊！”
更棘手的是，許多士紳藉著百姓無力還款的由頭，揣著明白裝糊塗，非但拒不退田，還暗中派人竄鄉間村落，對著那些本就愁眉不展的農戶煽風點火。
他們拍著脯，擺出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唾沫橫飛地囂：“朝廷這是要死你們！退了田骨，你們拿不出銀錢歸還購地款，照樣要被府問罪下獄；不退田，府真要查下來，我們替你們頂著！”
這番話字字中百姓的痛，本就對新政心懷忐忑的農戶們被蠱得暈頭轉向，只當士紳是真心為自己撐腰。
一時間，群激憤，數十上百個百姓扛著鋤頭扁擔，浩浩地聚集到縣衙門口鬧事。
他們堵著大門，扯著嗓子高喊“不願退田，也無錢還款”，有的甚至撿起石塊砸向縣衙的牌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