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旁邊一個老婦人躺在床上，咳嗽聲斷斷續續，顯然是久病纏。
嚮導低聲道：“大人，這漢子李二，是村裡的佃戶，前些年為了給老孃治病，把自家田地的田骨賣給了鎮上的張大戶，只留下田皮耕種。”
卓敬推門而，李二猛地抬頭，見是陌生面孔，眼中閃過一警惕。
待卓敬表明來意，說要詢問土地之事，李二的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您可要為小民做主啊！”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裡屋，翻出一張泛黃的麻紙，雙手捧著遞給卓敬。那便是一張白契，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今李二因母病，願將自家三畝水田之田骨賣與張大戶，作價紋銀五兩，田皮仍歸李二，年繳租三石，立此為據”，下方只有李二與張大戶的畫押，以及兩個鄉鄰保人的簽名，連府的半點印記都沒有。
“先生您看，”李二的聲音哽咽，指著白契道，“當初老孃病重，家裡揭不開鍋，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咬牙賣了田骨。原想著每年繳三石租子，好歹能保住田皮，守著這塊地過日子。可如今朝廷推行新法，要清理白契，要麼讓張大戶補繳契稅，要麼就讓小民退還那五兩銀子，把田骨贖回來。”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愈發悽苦：“張大戶是什麼人？那是鎮上有名的鐵公，怎會願意補繳契稅？可小民哪裡拿得出五兩銀子？這些年繳的租子，勉強夠給老孃抓藥續命，家裡早就空空如也。府說了，若是既不補繳，又不贖田，便要收回土地，重新分配。大人，小民一家就靠著這三畝地活命啊，若是沒了田皮，我們娘倆只有死路一條！”
老婦人在床上聽得哭聲，掙扎著想要坐起，咳嗽著道：“都是我這老婆子拖累了兒啊......”
李二連忙撲過去扶住母親，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哭聲悽切，聽得卓敬心頭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著那張白契，指尖劃過上面模糊的畫押，只覺得這薄薄一張紙，竟得百姓不過氣來。
思索片刻，卓敬又問道：“那張大戶如今是什麼態度？”
李二咬牙道：“張大戶說了，要贖田，拿銀子來；要不，就讓府把地收走，他寧可不要這田骨，也絕不補繳契稅。他還放話，若是府真把地收了，就讓我們娘倆在江夏縣無容！”
卓敬沉默了。
他走遍江夏縣的村落，見到的皆是這般景。
賣田骨的百姓，皆是被得走投無路的窮苦人，他們守著田皮，卻連贖回田骨的銀子都拿不出；買田骨計程車紳，個個財大氣，卻寧願放棄田骨，也不願補繳那筆本就該繳的契稅。
漸漸穿薄霧，照在茅草屋的破瓦上，卻驅不散屋的愁雲。
卓敬收好那張白契，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扶起李二，沉聲道：“你且放心，朝廷推行新法，本就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絕不會讓你們流離失所。”
說罷，卓敬轉走出茅草屋，斗笠下的目愈發堅定。
這田骨田皮之，若不徹底釐清，百姓便永無寧日，而一條鞭法的推行，也終將淪為空談。
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