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7章
乾清宮藥香沉鬱,殘燈如豆,映得滿殿人影悽惶。戴思恭垂手立在角落,目一瞬不瞬盯著龍榻之上的朱元璋,那抹靠忌猛藥吊住的殘息,隨時可能隨風散盡。
朱標扶著榻沿泣不聲,三十餘歲的朱雄英雙拳握,淚水砸在青磚上,唯有朱高熾跪得端正,眼底藏著悲慟卻神穩如磐石,他知道,皇爺爺最後一口氣,等的就是那封洋越海的骨家書。
“快!呈上來!”
朱高熾沉聲開口,語氣裡的篤定,讓悲慟中的朱標與朱雄英都微微一怔。
侍跌跌撞撞奔殿中,雙手捧著一封裹著厚厚防水油布的書信,油布上還沾著未乾的海腥氣——這是橫渡太平洋、經南洋中轉、八百里加急送金陵的絕筆家書,是朱元璋十幾位遠徙洲的親兒,拼盡一切送回的最後音訊。
書信封口,秦王朱樉的獷私印、晉王朱棡的文雅印鑑、燕王朱棣的蒼勁朱記,十幾位藩王的聯名押記層層疊疊,墨跡猶新,字字都是思念,筆筆都是平安。
朱高熾雙手接過書信,指腹過糙的油布,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這封信,他等了半年,大明等了數年,而榻上的皇爺爺,等了整整半生。
他輕輕拆去油布,展開泛黃的宣紙,信箋上墨跡有深有淺,顯然是諸位藩王各自親筆書寫,再彙集冊,一字一句,皆是掏心掏肺的真話,他們都清楚,這或許是此生最後一次,能讓父皇聽到自己的聲音。
朱高熾垂眸快速掃過一遍,懸了千萬斤的心終於落地,抬眼看向淚如雨下的朱標與朱雄英,輕輕點頭,示意一切安好。
隨後,他握書信,重新跪伏在龍榻之前,將信箋捧到朱元璋眼前,俯下,著老人的耳畔,用最清晰、最溫和、最安穩的聲音,一字一句,緩緩念起這封萬里家書。
“皇爺爺,孫兒給您念,念您的兒子們,從洲寫回來的信。”
榻上的朱元璋,渾濁的眼眸毫無神采,卻似有應,腔極輕地起伏了一下,本已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首先是秦王樉,您的次子朱樉。”
朱高熾念起最年長的兒子,語氣放緩。
信上是秦王朱樉的字跡,獷豪放,力紙背,沒有半點文飾,全是直白的孺慕:
“父皇膝下,兒臣朱樉拜上。兒臣遠赴洲,拓地三千里,牧馬萬餘匹,率部屯田墾荒,百姓安居樂業,無敢違逆大明正朔。兒臣從前年莽撞,多惹父皇怒,如今遠在海外,才知父皇教誨句句是真。日夜思念父皇,常夢到兒時父皇教兒騎,醒後淚溼枕蓆。聞父皇龍欠安,兒臣恨不能翅歸京,只願父皇安康,兒臣在海外,永為大明藩籬,絕不負父皇期。”
聽到“秦王樉”三個字,聽到那獷直白的思念,朱元璋原本毫無靜的眼角,竟緩緩沁出一滴渾濁的老淚,順著枯槁的臉頰落,那是對這個從前頑劣、如今懂事的次子,最深的牽掛。
朱高熾間微哽,繼續念道:
“其次,是晉王棡,您的三子朱棡。”
晉王朱棡的字跡工整儒雅,文辭規整,盡顯文武雙全的氣度,字裡行間是沉穩的孝順:
“父皇聖安,兒臣朱棡在洲建藩,遵大明禮制,興儒學、設學、理田賦、清吏治,所轄之地,路不拾,百姓歸心。兒臣謹記父皇‘守土必先安民’的教誨,不敢有半分懈怠。遠離京華,日夜思父皇,常念父皇當年親授兵書,教兒治國之道。今藩地安定,產饒,兒臣唯願父皇龍康泰,兒臣在海外,必守好大明疆土,不負父皇託孤之重。”
這一次,朱元璋閉的眼皮,極輕地了兩下,似乎想要睜眼,看看這個一向讓他省心、文武兼備的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