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5章
滿腹的不屑與嘲諷被死死在心底,一眾部落首領不敢有半分耽擱,紛紛遣麾下頭目快馬奔赴各片草場,將“上繳帳外廢棄羊,運往和林城外作坊,可兌換食鹽、茶葉、鐵鍋”的指令,一字不落地傳達給最底層的牧民。
訊息如同風滾草般在草原上散開,可落牧民耳中時,換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滿場的錯愕與茫然。
幾乎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要麼著耳朵反覆詢問,要麼瞪著眼睛呆立當場,都懷疑是自己在風裡聽岔了,或是傳訊的頭目傳錯了話。
中年牧民圖是韃靼部的尋常牧人,家中養著百十餘頭牛羊,一家五口的生計全靠放牧維繫。
他剛聽完小頭目扯著嗓子喊完命令,當場就愣了木樁,皺著滿是風霜的眉頭,一把拉住頭目的袖,語氣滿是不敢置信:“你說啥?送帳外那些爛羊?還能換大明的鹽和茶?”
見頭目不耐煩地點頭確認,圖依舊滿臉懵然,只覺得這事兒荒唐得像是草原上的白日夢,離譜到讓人沒法當真。
他失魂落魄地踱回自家帳篷外,目直直落在那座堆積了三四年的羊山上。
春秋兩季剪下的羊無人過問,就這麼隨意堆在地上,歷經數載風吹日曬、雨雪浸泡,早已發黑發、結塊黴變,混雜著泥沙、草梗、乾的羊糞,還有牛羊踩踏的蹄印,野狗閒來刨土打滾,把這堆東西攪得七八糟,濃烈的腥羶臭氣隔上數十步都能聞見。
這堆連墊羊圈都嫌扎、扔在路邊都嫌礙眼的垃圾,圖平日裡路過都要繞著走,好幾次都想撿把乾草點把火,一把燒了乾淨。
此刻盯著這堆臭氣熏天的廢,他攥著糙的馬鞭,久久陷沉思,怎麼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門道。
不遠,年過六旬的老牧民額爾登,也拄著牧鞭蹲在自家羊堆前,不住地搖頭嘆氣。
他一輩子在草原上放牧,養了快五十年的牛羊,見過羊堆山,也見過無數牧民把羊棄之荒野,從未聽說過這東西能換活命的資。
老人枯樹皮般的手抓起一把羊,指腹被扎得微微發疼,腥羶味嗆得他皺起了眉頭,裡喃喃自語:“瘋了,都瘋了......中原來的貴人,怎麼會看上這沒人要的髒東西?這玩意兒別說織布,連燒火都嗆人,能有啥用?”
額爾登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草原的苦日子。
沒榷場的時候,冬天缺鹽,牧民們只能吃寡淡的風乾,老人小孩渾浮腫;鐵鍋破了只能用羊皮囊煮,一不小心就被火烤破,多人因為吃不上熱食熬不過寒冬;部落活不下去就南下劫掠,每次廝殺都有牧民橫荒野,他的兩個兒子,就死在早年的劫掠之中。
一想到那些橫遍野的日子,老人的眼神就黯淡下來,即便滿心疑,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起去牽牛車:“罷了,朝廷沒騙過咱們,聽號令總沒錯,可別因為這堆羊,丟了榷場的活路。”
一旁的年輕牧民特爾,子火直爽,聽完指令當場就蹦了起來,對著羊堆狠狠踢了一腳,啐了一口道:“這算啥事兒?咱們辛辛苦苦剪羊,好的皮留著用,剩下的破爛扔了就算了,還要拉去和林?這大將軍王怕不是閒得慌,拿咱們牧民尋開心!”
他年輕氣盛,滿心都是不解與不服,覺得這指令荒唐頂,甚至想找頭目理論幾句。
可剛邁開,就被旁的父親一把拉住:“糊塗東西!忘了早年肚子的日子了?忘了榷場裡的鹽茶是誰給的?魏國公鎮守北疆,咱們才不用打仗,要是抗令關了榷場,咱們喝西北風去?”
特爾一頓,滿腔的火氣瞬間洩了大半。
他雖年輕,卻也記得小時候跟著部落躲戰,凍得在帳篷裡發抖的模樣,更記得如今榷場裡,能輕易換到雪白的食鹽、暖的茶葉,還有結實的鐵鍋。
他撇了撇,雖依舊覺得這事離譜,卻還是不不願地扛起麻袋,開始往車上裝羊,裡嘀嘀咕咕地抱怨,手上的作卻沒停下。
帳篷邊,牧民婦烏雲正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聽著眾人的議論,眼神里滿是複雜。
家男人去年在風雪中丟了命,只剩帶著兩個孩子相依為命,全靠榷場換點鹽茶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