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這五日，比他此前二十年人生中的任何一段時，都更加漫長，更加煎熬，也讓他對“生存”二字，有了全新的、淋淋的認知。時間在這裡彷彿被鹹的海水和腥氣浸泡過，黏稠而滯重，每一刻都像在糙的砂石上磨過，留下清晰的痛和無法磨滅的印記。
黑鯊嶼，這座在航海圖上可能只是一個不起眼墨點的島嶼，遠比他最初登陸時，在昏暗天下看到的那個簡陋灘塗營地，要大得多，複雜得多，也森得多。島嶼的外圍是嶙峋的黑礁石和糙的礫石灘，像巨參差的獠牙，抵著外來的窺探。深陸，地勢逐漸起伏，茂得近乎猙獰的亞熱帶叢林吞噬了大部分天，藤蔓如蟒蛇般纏繞著扭曲的樹木，地上是厚厚的、終年不見的腐層，散發出溼黴爛的氣息。而在這些林和嶙峋山石的掩護下，藏著數天然的、宛如迷宮般的深水港灣。海水在這裡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墨綠，平靜得詭異。
這些港灣，是黑鯊嶼真正的命脈。此刻，水面上停泊著大小數十艘船隻，組一幅混而充滿暴力的海上浮世繪。最外圍是些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小舢板和漁船，隨著波浪無打采地搖晃；往裡些，是經過糙加固、船頭包著鐵皮、兩側開著槳孔、明顯用於快速接敵的“快蟹船”和“連環舟”，船上留著深深淺淺的刀砍斧劈和火燒的痕跡，像一張張猙獰的傷疤臉；再往裡，港灣最深，背靠著陡峭崖壁的地方，則停著幾艘型明顯大出一截的福船和廣船，雖然也顯舊損，但桅杆高聳，甲板寬闊，依稀能看出昔日商船的模樣，如今卻掛著五花八門、毫無章法的海盜旗，黑的炮口（有些只是虛設的木筒）從側舷出，無聲地訴說著其劫掠的本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混合了桐油、魚腥、鐵鏽、腐爛食以及更底層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這一切都浸泡在無孔不的、鹹溼的海風裡，粘在人皮上，滲進肺葉，為這裡的一部分。
岸上，依著山勢，各種簡陋乃至破爛的棲之所雜無章地蔓延。靠近灘塗的，是胡搭建的窩棚，用砍伐的樹枝、破爛的漁網、甚至從沉船上拆下來的木板勉強拼湊，勉強遮風，難以擋雨。稍往高，開始出現一些稍微規整的木屋，但也歪歪斜斜，牆面糊著泥，屋頂鋪著茅草或棕櫚葉。而在島嶼中部，一塊相對平整的坡地上，則矗立著幾鶴立群般的、用糙青磚和石塊壘砌的院落，雖然也談不上緻，但圍牆高聳，門樓結實，帶著明顯的防和領地意識——那是“海鷂子”鄭萬春及其幾個最得力、最心腹的頭目的居所，是這座海盜王國的“心臟”和“大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