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沈三也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鄭萬春會突然問起這個。他連忙從影中上前半步,躬答道,聲音比平時更加恭敬:“回鄭老大的話,正是。是小的堂弟,家裡排行第七,就沈七。在寧波衛所裡了狗的窩囊氣,活不下去了,跑來投奔小的。人還算老實本分,手腳也勤快,就是......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膽子小了些。”
“哦,沈七。”鄭萬春點了點頭,目在沈致遠上停留了幾息。那目並不凌厲,甚至可以說得上平和,但沈致遠卻覺彷彿有實質的冰水從頭頂澆下,又像被剝了服暴在眾目睽睽之下,那目彷彿帶著鉤子,要穿他單薄的衫和偽裝的皮囊,一直看到他的骨頭裡,看到他心底最深藏的秘。“抬起頭來,讓我瞧瞧。”鄭萬春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
沈致遠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隨即又以狂的、彷彿要撞碎骨的節奏瘋狂擂!他能覺到自己後背的瞬間繃,冷汗幾乎要而出。他強迫自己鎮定,用盡全的力氣,控制著面部每一寸,緩緩地、帶著明顯的“惶恐”和“敬畏”,抬起頭。目卻依舊低垂,不敢與鄭萬春那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眸子對視,只敢落在他前那枚緻的玉扣上。臉上努力維持著那種混合了卑微、討好、以及被“大人”點名後的、寵若驚又不知所措的表。
鄭萬春仔細地打量著他,從糟糟的頭髮,到刻意塗抹了汙跡卻仍顯年輕的臉龐,再到洗得發白的布短打包裹的、略顯單薄卻骨架勻稱的形。臉上笑容不變,忽然,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聽說,你以前在衛所裡當過兵?還......殺過?”
來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試探!直指他份設定的核心!沈致遠心頭那弦繃到了極致,但頭腦卻在這一刻異常冰冷清明。他按照早已在心底演練過無數遍的說辭,用帶著濃重浙東口音、且因為“張”而微微發、結的話語答道:“回......回鄭老大的話,小的......小的是在寧波定海千戶所,掛......掛名當了個軍餘,混口軍糧吃。那狗......那狗目百戶,不把咱們當人看啊!剋扣糧餉,輒打罵,我......我有個同袍,病得快死了,想討點藥錢,反被他了二十鞭子,當場就沒氣了......小的......小的一時氣昏了頭,上去理論,他......他就拿鞭子我,我......我手一擋,推了他一把,他......他腳下一,後腦勺磕在......磕在練武場的石鎖上,就......就沒了氣兒......小的怕被砍頭,就......就連夜跑了......”他將“激烈反抗、憤而殺人”淡化為“失手推搡、意外致死”,既符合“被無奈、走投無路”的投靠者人設,又顯得他並非那種天兇殘、難以掌控的亡命之徒,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鄭萬春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手指依舊緩緩轉著那兩枚烏黑的鐵膽,發出“咯咯”的輕響。忽然,他又問,語氣依舊隨意:“在衛所裡,都學過些什麼?會使什麼兵?火銃過嗎?”
“回鄭老大,小的......小的就是個最下等的軍餘,平時就是站崗、巡哨、打掃營房,偶爾......偶爾也跟著練一下,耍耍刀槍,但......但那都是花架子,嚇唬人的,上不得真陣仗。火銃?那......那是貴東西,小的都沒過,聽說容易炸膛,嚇人得很......”沈致遠繼續貶低自己,將自己塑造一個膽小、懵懂、沒經過正經訓練、對殺人利充滿畏懼的“雛兒”,徹底撇清任何可能聯想到俞家軍銳的痕跡。
“花架子?嚇人?”鄭萬春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他目轉向侍立一旁的沈三,語氣隨意:“沈三,你覺得,你這堂弟,手到底如何?是可造之材,還是......就只是塊當苦力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