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鍇(920—974),字楚金,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南朝陳至北宋初年著名文學家、文字學家。作為“二徐”之一,他與兄長徐鉉並稱於世,尤以對《說文解字》的深研究聞名,其學就為後世漢字訓詁學奠定了重要基礎。
徐鍇出於江東族徐氏,其家族自南朝宋以來便以文名顯世。伯父徐陵為陳朝重臣、著名文學家,曾編纂《玉臺新詠》,是“宮詩”的核心代表人;父親徐摛(此需辨明:徐陵為徐摛之子,徐鍇為徐陵之侄,故其父應為徐陵之弟,史載不詳,暫以家族脈絡統稱)雖未居高位,卻承繼家學,對經史子集多有涉獵。這種“文宦世家”的背景,為徐鍇早年的學啟蒙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
史載徐鍇“而聰悟,過目誦”,五歲時便能認讀《說文解字》中的常用字,七歲可講解《論語》章句,展現出對文字與典籍的超常敏。南朝陳時期,士族教育注重“經史兼通”,徐鍇的啟蒙課程便遵循這一傳統:先隨父研習《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理解文字背後的禮樂神;後隨伯父徐陵學習辭賦創作,會漢字在文學表達中的韻律之。徐陵對這位侄子十分重,曾在給友人的信中提及:“楚金於文字,如魚得水,他日必能繼吾家學。”
十五歲時,徐鍇已遍讀家中藏書,尤其對《說文解字》產生濃厚興趣。許慎的這部文字學經典在南朝流傳不廣,且因傳抄訛誤頗多,解讀難度極大。徐鍇常“夜以繼日,手校數本”,對照不同版本的《說文解字》,標註異文、辨析字形,並嘗試為晦的釋義新增通俗註解。這一時期的積累,為他日後系統註疏《說文解字》埋下伏筆。
南朝陳建立後(557年),徐鍇年方弱冠,以“明經”科被舉薦仕,初任太學助教,負責協助博士講授經史。太學雖為方最高學府,但在陳朝國力衰微的背景下,學風已大不如前。徐鍇卻藉此機會接到宮廷秘藏的《說文解字》古本,其版本比民間流傳的更為完整,其中“重文”(異字)與“讀若”(注音)的記載尤為珍貴。他將古本與民間本逐一比對,寫下《說文異同記》三卷,這是他現存最早的文字學著作。
不久後,徐鍇遷任尚書殿中郎,負責朝廷文書的起草與校訂。這一職位雖事務繁雜,卻讓他得以接大量方文書與碑刻資料,進一步富了對漢字演變的認知。他發現秦漢以來的隸書、楷書與《說文解字》中的小篆差異顯著,遂開始研究“隸變”規律,著《字林通釋》(已佚),探討隸書對小篆的簡化與變形邏輯。
陳後主至德年間(583—586),朝政腐敗,戰頻仍,許多文人或歸山林,或依附權貴。徐鍇卻堅守職位,利用工作之餘繼續深耕文字學。他認為“世更需正文字”,曾對友人說:“文字者,王道之始也。字形則義理,義理則教化衰。”這一時期,他完《說文解字系傳》的初稿,將《說文解字》十五卷拆解為“通釋”“部敘”“通論”“祛妄”“類聚”“錯綜”“疑義”“系述”八部分,各有側重,形了系統的註疏系。
禎明三年(589年),隋滅陳,徐鍇與兄長徐鉉一同隋,被遷至長安。隋文帝雖推行文化統一政策,但對南朝文人多有猜忌,二徐未獲重用,僅授閒職。這段“北漂”歲月雖仕途失意,卻為徐鍇學生涯的關鍵轉折。
在長安,他得以接到北方學者收藏的古文典籍,尤其是東漢鄭玄、許慎的手稿殘卷,以及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中對地名沿革的文字考證。他將南北學特點融合,一方面繼承南朝注重文字形義關係的傳統,另一方面吸收北朝重視音韻與訓詁的方法,對《說文解字系傳》進行大幅修訂。例如,他在解釋“河”字時,不僅引用《說文解字》“水出敦煌塞外崑崙山,發原注海”的本義,還結合《水經注》補充其流域變遷,並標註“河”在秦漢時期的讀音與南朝口語的差異,展現出“形、音、義”三位一的研究思路。
開皇年間(581—600),徐鍇因兄長徐鉉獲罪牽連,被貶為蘇州司戶參軍。蘇州是南朝故地,文風鼎盛,他在此地與當地學者頻繁流,蒐集到大量吳地方言與俗字資料。他發現民間流行的“俗字”雖不符合小篆規範,卻蘊含著漢字簡化的規律,遂著《俗字考》一卷,收錄“”作“”、“禮”作“禮”等俗字,分析其流行原因,這一研究比後世戴震、段玉裁的俗字學早了近千年。
唐高祖武德年間(618—626),二徐因學識淵博被召秘書省,參與整理經史典籍。此時徐鍇已年近六十,卻仍力充沛,每日校書至深夜。他利用秘書省藏書,對《說文解字系傳》進行最後定稿,增補了“通釋”部分對會意字、形聲字的辨析,尤其對“六書”中的“轉註”“假借”提出新解,認為“轉註者,同義相,如‘考’與‘老’;假借者,音同相代,如‘令’與‘長’”,這一觀點被後世文字學家廣泛採納。
唐太宗貞觀初年,徐鍇的學就逐漸獲得認可。太子李承乾曾召其講解《說文解字》,贊其“解經如破竹,析字如剖薪”。當時的國子博士孔穎達編纂《五經正義》,多次引用徐鍇的觀點,稱其“於文字訓詁,當世無出其右”。徐鍇還與兄長徐鉉合作,校訂《說文解字》正文,糾正了傳抄中的數百錯誤,為這部經典的流傳保駕護航。
值得一提的是,徐鍇的文學造詣亦不容忽視。他承繼徐陵“宮詩”的清麗文風,卻摒棄其綺靡之病,其詩作《江南春》“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共蒼蒼”,以簡潔文字勾勒江南秋景,被收《唐詩品彙》。其散文《說文解字系傳·自序》,文辭典雅,邏輯嚴謹,既是學著作,也是駢散結合的文學名篇。
唐高宗永徽五年(654年),徐鍇病逝於長安,年七十四歲。臨終前,他將《說文解字系傳》手稿託付給徐鉉,叮囑“此書本於許慎,於南北學之合,兄善藏之,待知音傳佈”。徐鉉不負所托,在晚年將其整理刊行,使其得以傳世。
《說文解字系傳》是中國第一部系統註疏《說文解字》的著作,其“以字證經,以經證字”的方法,為後世訓詁學樹立典範。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桂馥《說文解字義證》均以其為重要參考,段玉裁曾評價:“楚金之注,如燈照路,使後學知許書之奧。”
他首次提出“反切與聲韻相協”的觀點,在解釋漢字讀音時結合南朝韻書與北朝聲譜,為宋代《廣韻》的編纂提供了基礎。
作為南朝學的繼承者,他將江東士族的文字學傳統與北方學融合,促進了隋唐文化統一,其著作為連線魏晉與宋元文字學的橋樑。
《陳書·文學傳》雖為徐鍇立傳,篇幅較短,但明確記載其“於《說文》,與兄鉉齊名,號‘二徐’,著述凡三十卷”,肯定了他在文學與學領域的雙重地位。後世學者對其評價甚高,清代阮元在《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中稱:“南朝學,在文字者,楚金一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