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爾江阿坐在長案正中，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此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疲憊的、穿一切的平靜：“阿其那，雍正二年的事，已經很久了，我們暫且不論，就說今年發生的事——你方才說，那話是‘不得’，是‘為了軍費不得已’。那老夫問你：災過去後，你可曾查辦田文鏡瞞報？你可曾卹那些賣兒賣的人家？你可曾下旨，今後再有災荒，不得如此？”
胤禛張了張。他什麼都沒做。災過去後，他只覺得“此事已了”，便去忙別的事了。至於田文鏡，他依然信任，依然重用。至於那些賣兒賣的人家，他從未想過要卹——既然“是自願的”，卹什麼？
雅爾江阿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緩緩點了點頭，那點頭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確認後的沉重。
“你不必說了。”他轉向殿中眾人，聲音沙啞卻清晰，“諸位都看見了。阿其那方才那番話，乍聽有理，細思全是。隆科多之事，他寧可割地也要殺人；兄弟之事，他趕盡殺絕；八字選將，他拿將士的命當兒戲；而那聖旨，雍正二年的和今年的……”
他頓了頓，目落在胤禛上，那目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那兩道聖旨，他解釋不了。因為那不是‘不得已’，那是他心底裡的話。他真覺得，百姓賣兒賣，是自願的。他也真的覺得，不信鬼神的人，遇到什麼都是活該的。”
殿中一片死寂。胤禛跪在那裡，渾發抖，臉慘白，哆嗦著，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雅爾江阿說的是事實——他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弘曆站在大殿左側，臉比胤禛好不了多。他看著父親跪在那裡，被一個將領當面唾罵，被簡親王當眾駁斥，被所有人用那種眼神看著——那眼神里，有厭惡，有鄙夷，有冷漠，唯獨沒有敬畏。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說過的話：“皇阿瑪是因為我才得以稱帝的”“我是形太子”……那些話，他從前覺得是事實，是理所當然。可現在，看著父親這副模樣，他忽然不確定了。如果父親真這麼不堪，那他的“形太子”，又算什麼呢？一個暴君的繼承人？一個冷皇帝的接班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胤禩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表，既沒有快意，也沒有悲憫。他只是看著，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四哥，如何在眾人面前，一層一層地被掉那層“聖君”的皮。他知道，火候已經到了。但他沒有立刻開口，因為還有一件事，需要有人來做。
他看向那個被拖到殿門口、還在著氣的疤臉將領，又看向殿中那些沉默的、憤怒的、如釋重負的面孔，最後，他的目落在胤禛上。
“阿其那，”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你方才說，你是有苦衷的。本王信。因為本王實在想不通，一個正常人，怎麼能說出‘賣兒賣是自願’‘不信鬼神所以活該’這種話。”
他頓了頓，角勾起一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瞭然。
“唯一的解釋是——你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你這八年，一直有個人在控制著你。那個人整天自稱‘形太子’，說你的皇位是因他而得。你不敢他，因為你已經尾大不掉。那些惡政，那些割地，那些賣國，甚至那道聖旨，都是他在背後縱的。”
他轉，面向殿中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那個人，就是你的好兒子，弘曆！”
胤禩的話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都匯聚到了弘曆上。
弘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不是那種普通的蒼白，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出來的、近乎明的死灰。他的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被狂風折斷了脊樑的蘆葦，搖搖墜。
“八叔……八叔！”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尖銳、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音，“您……您不能口噴人！我……我何曾控制過皇阿瑪？！那些話，是皇阿瑪自己說的，是皇阿瑪自己寫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越說越急，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用音量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傻子。
胤禩沒有看他。他的目落在殿中那些將領、王公、大臣上，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弘曆，你說你沒有。那本王問你——你這些年，是不是一直自稱‘形太子’？你是不是到跟人說，皇阿瑪是因為你才得以稱帝？你是不是在朝堂上下，結黨營私，把自己當皇位的當然繼承人？”
弘曆張了張，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那些話，他確實說過。他說了無數遍，說到連自己都信了。
“你說皇阿瑪是聖君，你是形太子。”胤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弘曆的皮上，“可今天，大家都看見了。你的‘聖君’父親，在河南百姓賣兒賣的時候，說‘這是自願的’；在浙江百姓被海淹死的時候，說‘這是活該’；在和通泊將士骨未寒的時候，用八字算命選將。這就是你口中‘聖君’做的事。”
他頓了頓，目終於落在弘曆上，那目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冰冷的、穿一切的平靜。
“弘曆，本王問你——這樣一個‘聖君’，你憑什麼覺得，他的皇位是因你而得？”
弘曆的哆嗦著，眼眶泛紅，他想辯解，想說“皇阿瑪不是那樣的人”，想說“那些都是誣陷”——可那兩道聖旨就擺在長案上，白紙黑字，是皇阿瑪親手寫的，是收在實錄裡的。他說不出口。
“你回答不了。”胤禩替他回答了，“因為你知道，那些話是真的。你只是不願意承認。”
他轉過，面向殿中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諸位，你們想想——阿其那這個人，權極強，刻薄寡恩，連親兄弟都不放過。這樣一個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怎麼會容忍一個‘形太子’在他面前晃悠？怎麼會容忍有人說‘皇位是因你而得’？他不殺不剮，反而百般寵，把這個人當繼承人——這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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