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蚎的休眠比王錚預估的早了三個時辰結束。
孤島臨時的石壁上，海圖碎片拼接出的海底峽谷在月石的冷下泛著灰白的骨痕紋路。王錚盤膝坐在石壁前，右手食指沿著峽谷中段一條極細的支流線條緩緩移。這條支流在水晶海圖上被標註為“三號補給線”，起點是水晶城外環的活蟲晶採集場，終點是蟲骨城北門外的深水碼頭。九淵留下的水晶碎片裡提到了這條補給線，但只標註了兩座補給站的位置，第三座補給站的座標被一道劍痕刻意刮掉了。
不是報不全。是九淵在刻意瞞什麼。
王錚把水晶碎片翻轉過來，背面那道劍痕的深淺和走向與正面其他刻痕完全不同——正面刻痕是神識控制下的準走刀，每一道深淺均勻如一。背面的刮痕是事後補的，用劍氣逆向抹除，手法糙，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倉促完的。刮掉的是什麼容，九淵沒有說，但刮痕覆蓋的面積正好對應海圖碎片上新補全的峽谷中段那片區域。
那片區域在蟲骨城到水晶城的補給幹線上，位置太巧了。
幻蚎的態在幽水天裡輕輕了一下。王錚停下手指，神識探蟲界——幽水天的法則度在五顆海族丹的滋養下已經穩穩站上三，幻蚎表那些因為法則衰竭留下的細褶皺全部撐平，紡錘形的態表面凝出了一層極薄的深藍結晶。這層是幻水法則度突破三的標誌，意味著它在水下的幻象覆蓋範圍比之前擴大了將近一半，維持時間也延長到了至一個時辰。
但真正讓王錚意外的是另外一件事。
幻蚎的口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銀紋路。不是水屬法則的紋路，是空間屬的。他把神識探得更深，發現這圈銀紋路是從幻蚎吸收的五顆海族丹裡剝離出來的殘留印記——巡邏隊長的本命契蟲生前備極弱的空間知能力，這種能力在丹中被水屬法則包裹，幻蚎吸食丹時沒有過濾乾淨，把空間印記也一併吞了下去。
誤打誤撞的意外之喜。幻水法則加空間知，意味著幻蚎在水下製造的幻象不僅能騙過神識，還能干擾空間探測類的秘。海族蟲骨城的追魂鏡恰恰就是空間探測類法，巡邏隊長的魂牌烙印破碎後會被追魂鏡鎖定空間座標，但如果幻蚎能在幻象覆蓋範圍製造一層空間波干擾，追魂鏡鎖定的座標就會出現偏差。
偏差不需要太大。偏出十里就夠了。
王錚從儲袋裡取出那枚巡邏隊長的本命蟲繭。繭殼上的菱形巢印紋路在月石下泛著幽暗的深藍熒，繭部的微弱跳隔著骨瓶壁都能應到。這枚繭是追魂鏡鎖定他的關鍵錨點，繭在，蟲骨城就能過巢印紋路的共振頻率反向追蹤他的位置。但他現在不能毀掉這枚繭——繭碎了，魂牌上的烙印同時碎裂，蟲骨城會立刻知道巡邏隊長已死，整條補給線會在半盞茶進戰備狀態。
他需要這枚繭再活兩天。至活到水晶城主的押運隊進補給站。
王錚把骨瓶放在石壁下的暗格裡，讓幻蚎在骨瓶外壁裹了一層幻水法則。會模擬繭殼本命蟲的正常生命波頻率，從外部應就像巡邏隊長還在深水區執行例行巡邏任務，心跳平穩，靈力運轉正常。這層偽裝騙不過煉虛後期的近距離神識探查，但追魂鏡的遠端鎖定只看頻率共振，不看生命徵。夠用了。
他重新轉向石壁上的海圖。補給站的確位置已經被九淵的水晶碎片和海族海圖碎片叉印證，三號補給線上一共三座補給站，呈品字形分佈在峽谷兩側的蟲骨珊瑚林中。第一座在峽谷口，負責接收水晶城運出的活蟲晶並進行初步分揀。第二座在峽谷中段，是押運隊的中途休整點，也是補給線上海族兵力最集的節點——九淵在水晶碎片上用劍尖刻了三個叉，代表這座補給站至駐紮了三名化神巔峰以上的戰力。第三座在峽谷出口，靠近蟲骨城北門，是整個補給線的最後一道安檢關口。
水晶城主每三個月親自帶隊押運的路線，是從水晶城出發，沿三號補給線一路向北，在第二座補給站停留六個時辰進行蟲卵活檢測和接手續，然後繼續北上進蟲骨城。後天正午，押運隊會準時抵達第二座補給站。
六個時辰的停留時間。夠王錚做很多事。
他把九淵的水晶碎片重新舉到月石下，翻到背面那道被劍痕刮掉的部分。神識沿著刮痕邊緣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在刮痕最深應到了極細微的殘留劍氣。劍氣很新，不超過一個月。九淵在一個月前刮掉了這片區域的資訊，然後繼續在蟲骨城外圍潛伏，直到海魂蟲卵失敗被追殺。
一個月前發生了什麼？他在瞞什麼？
王錚收起水晶碎片，從儲袋裡取出三枚海族儲骨環。骨環側的儲陣紋已經被他用神識強行破開，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鋪在石板上。五枚骨環的戰利品大同小異，但巡邏隊長的骨環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枚被反覆挲過的深海蟲骨護符。護符正面刻著海族蟲骨城的螯鉗夾蟲繭紋章，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海族古語文字，筆畫扭曲如海蟲爬行。
王錚不認識海族古語，但他認識這種護符的形制。和蟲域千足蟲寨獵隊隊長石堰戴的那枚水源淨化符是同一種底層邏輯——這不是法，是信。一枚能讓持有者在特定地點換取某種資或服務的兌換憑證。護符表面被反覆挲的痕跡說明巡邏隊長生前頻繁使用它，背面的古語文字極有可能就是兌換地點和兌換容的編碼。
他把護符和從劍修水晶碎片上拓下來的海底地形圖放在一起比對。護符背面的古語文字中有一個重複出現的字元，形狀像三條波浪線疊加一個三角形。這個符號在九淵的水晶碎片上也出現過——被他用劍痕刮掉的那片區域裡，殘留的劍氣中夾雜著半個模糊的三角形紋路。
同一個地點。巡邏隊長經常去的地方，九淵刻意瞞的地方，水晶城主押運隊的必經之路——三個座標重疊在峽谷中段的第二座補給站。
王錚把護符收進腰間最側的儲袋，站起走到邊緣。孤島夜下的無邊海漆黑如墨，遠水晶城方向的深海蟲晶芒被刻意低極淡的冷藍，像是有人在海底點了一盞被厚厚蟲蛻矇住的燈。劍閣巡邏範圍在孤島西南七百里外，海上坊市的蟲殼船燈火在更遠的地方明滅不定。魔族黑火山的方向今夜沒有靜，黑焰包裹蟲卵的煙柱比平時矮了一半，要麼是在育蟲的間歇期，要麼是在準備下一次和水晶城的定期易。
他放出木鳶。鳥形偵察分展開六尺翼展，無聲夜，朝三號補給線的方向飛去。木鳶的雙眼嵌著兩隻蜉蟲褪下的蛻殼碎片，能在近乎全黑的海面環境下捕捉到極微弱的源變化。補給站如果亮著蟲晶燈，木鳶在三百里外就能發現。
一個時辰後木鳶返回，帶回的報和他預判的一致。第二座補給站在峽谷中段一座半沉蟲骸的腔，蟲骸肋骨上嵌著至十六盞蟲晶燈，燈火通明。補給站外圍有三道巡邏線，每道巡邏線配備兩名化神中期海族，巡邏間隔半個時辰。補給站口有空間制波，制強度和蟲域蟲王塔大殿外的空間隔相當——煉虛後期以上才能強行破開。
闖不行。潛也不行。空間制加三道巡邏線加至三名化神巔峰戰力，就算幻蚎在水下的幻象能騙過神識，也不可能同時騙過空間制的法則檢測。
但他不需要潛補給站部。他要做的是在補給站外圍——準確地說，是在補給站和巡邏線之間的盲區裡——等水晶城主的押運隊自己送上門來。
水晶城主是煉虛初期。據九淵的報，他的本命契蟲是一隻變異的深海晶蟲，能在水下釋放覆蓋方圓百里的探測晶。押運隊的護衛編制是四名化神巔峰加十二名化神中期，另有一名煉虛初期的水晶城長老隨行保護海魂蟲卵。這支隊伍的戰力配置在無邊海已經算得上是小型遠征隊了，除非蟲骨城或魔族出煉虛後期以上的主力，否則沒人敢在半路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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