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亭出來，王錚沒有回丹房，也沒有去虛空戰場，而是在神樹枯西側找了塊安靜的碎石地，盤膝坐下，把混天棒橫放膝頭，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在修煉，他在算賬。
從無邊海戰殿主到碎空秘境破三重虛無，從煅仙爐淬鍊仙骨到虛空戰場二對二斗法，這連番惡戰打下來，他的戰鬥經驗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增長，但與此同時，他的戰力系也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暴問題。有些問題在合中期時還不明顯，現在修為推到合後期，又經歷了仙骨淬鍊和破空斬仙劍認主，那些原本藏在暗的短板就一個接一個地浮了出來。
第一個短板是靈蟲。
十二重蟲界系是他的基，十二隻核心靈蟲是他最核心的戰力。但除了赤火天焚虛火蠊和六翼焚天虻、青木天長生木蚨和青木長生虻、金芒天沙金蟻后這三重九法則度的靈蟲還能在合級別的戰鬥中獨當一面之外，其餘九重天的核心靈蟲都已經開始跟不上他的戰鬥強度了。幽水天和極暗天剛剛突破六，幻蚎和暗蟲在碎空秘境和虛空戰場中都發揮了關鍵作用，但六法則度的靈蟲面對合巔峰級別的對手時已經開始吃力——幻蚎的幻水被殿主一記冰螅蟲自就凍碎了八，暗蟲的暗湮滅雖然威力絕倫但用過一次就元氣大傷，恢復週期長得讓人心疼。其餘諸天的靈蟲更不用說——流天食曦蟲的時間定格每天只能用一次，每次一息，在低烈度戰鬥中足夠扭轉戰局，但在渡劫級別的對抗中連爭取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未必夠。虛空天九翅空螟蟲第七對翅芽萌進度始終卡在九分三釐到九分八釐之間，差最後一法則共鳴才能完全凝實，但這一共鳴需要的不再是空間法則靈的堆積，而是機緣——要麼找到一件蘊含空間法則本源的至寶，要麼在戰鬥中發一次足以震法則核心的極限刺激。魂火天小白的神魂讀取能力對合巔峰修士只能捕捉到零碎的緒波，對上渡劫期修士本連對方的靈力波都鎖定不了。
最關鍵的還是小灰。本源之蟲自從上次消耗過大陷沉睡，到現在還沒有甦醒的跡象。小灰是調和十二重天法則衝突的樞紐，也是他嘗試千蟲子所說的“以化界”路徑的前提條件。沒有小灰，十二重天就是十二個各自為戰的獨立小世界，法則再多也是散的。只有小灰醒來，將十二重天的法則網路重新編織一個整，他才能開始推演以化界的第一階段——法則融合。而以化界，才是他突破渡劫期最有可能走得通的那條路。
第二個短板是九雷軀。
第九層的深藍雷海已經形，仙骨雛形的淡金也已經在骨骼表面穩定流轉，兩者疊加之下他的防力和靈力儲備已經遠超同階修，正面抗河老祖的魔皇破虛拳不落下風，捱了流雲真君一掌也只是輕傷。但第九層不是終點。他在虛空戰場中接流雲真君的掌力時，丹田雷海深曾經閃過一極其微弱的應——不是對外界威脅的防反應，而是對某種更高層次雷電法則的本能。九雷軀的前八層都是靠吸收外部雷電來突破的，從七雷劫到黑雷電，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極致的雷電源頭作為引子。第九層的深藍雷海是這種吸收模式的終點——它已經把外部吸收這個路徑走到了盡頭。再往上還有沒有路？如果有，是什麼形態？第九層之後是否還存在更高層次的雷電法則？王錚約覺到，第九層的雷海並不是九雷軀的最終形態，更像是一個過渡階段——雷海形之後，下一步應該是雷海孕育出本命真雷。本命真雷不再是吸收外部的雷電，而是從自雷海中誕生的、完全屬於煉者本人的雷電法則。這是一種質變，一旦功，九雷軀才算是真正大。但本命真雷的孕育需要契機——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雷電源頭來作為引子，點燃雷海深的第一縷本命雷火。中天大陸上能提供這種級別雷電的地方，屈指可數。
第三個短板是神魂。
從築基期到現在，他的神魂修煉一直靠的是噬魂煉神經。這門功法在低階時極為霸道——吞噬敵人殘魂，煉化神魂華，快速提升神魂強度，屢試不爽。但到了合後期，噬魂煉神經的弊端就逐漸暴出來了。吞噬的神魂越多，神魂中積累的雜質就越多。這些雜質平時被魂火法則制著不顯山水，但到了突破渡劫期的關鍵節點，神魂必須保持絕對純淨才能應到天地法則的微妙變化。任何一雜質都可能導致突破失敗。更何況，噬魂煉神經的吞噬能力在合後期已經達到了上限——合巔峰修士的神魂結構太複雜，殿主的殘魂他到現在都沒完全消化乾淨，玄上人的殘魂也還在魂火天深沒來得及煉化。再往上，渡劫期修士的神魂本不是噬魂煉神經能吞得的。
王錚非常清楚，合後期之後，神魂修煉不能再靠吞噬，必須找到一套全新的功法——不是吞噬，是錘鍊。不是從外部獲取神魂力量，是從部提純、、質變自己的神魂本源。只有在渡劫之前將神魂錘鍊到合期的極限，在突破時才有足夠的把握扛過心魔劫。但問題是，中天大陸上關於神魂修煉的功法本就極其稀，能修煉到合期的更是麟角，至於能修煉到渡劫期的——他翻遍了殿主儲戒裡所有的功法玉簡，翻遍了玄霜殿藏寶閣的功法秘典，一無所獲。
王錚把這三條短板一條一條地理清楚之後，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按優先順序排了個序。修補封天印是頭等大事，收集鑰匙殘片是任務，這些都不能耽擱。但在完這些任務的過程中，完全可以把修煉的事一起推進——去南明火山請族老祖的路上可以尋找雷電本源來點燃九雷軀的本命真雷；去龍淵深取第七枚鑰匙殘片時可以藉助海龍被封九千年的怨念環境來錘鍊神魂；至於靈蟲的突破，流天、虛空天、魂火天這三重天的核心靈蟲各有各的機緣需求，需要在不同的環境中分別去尋找突破的引子。
他睜開眼，發現青玄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對面的碎石上。狐族大祭司換了一深青的短打勁裝，長髮用青玉簪隨意挽了個髻，膝上橫著一條重新祭煉過的幻天綾，綢面如新，在神樹系的法則微下泛著溫潤的青暈。
“昆虛真人把通訊陣的啟陣訣給我了。”青玄晃了晃手腕，腕上多了一道極細的銀灰紋，“明天一早我就回崑崙墟主殿，重啟通訊陣大概需要三天。不過在那之前，我看你坐在這裡一不快兩個時辰了，臉上表變了好幾——從皺眉到沉思到眼睛發亮——就知道你肯定在心裡排兵佈陣。說說？”
王錚也不瞞，把自己的三條短板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青玄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幻天綾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抬頭看他，目裡帶上了幾分認真：“靈蟲的事我幫不了你——中天大陸上修蟲皇道的只有你一個，能給你建議的人大概還沒出生。但九雷軀和神魂這兩條路，我倒是有條線索。”
“什麼線索。”
“南明火山。”青玄站起來，走到王錚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大陸地圖，在中天大陸正南方畫了一座火山的形狀，“你本來就要去南明火山請族老祖，正好順路。族居在南明火山深的梧桐林裡，那片梧桐林是上古仙植，系扎進了地底深的地火核心。地火核心裡蘊含著一種極罕見的雷電法則——南明離火神雷，是上古火的本命神通。這種神雷既是火又是雷，品階遠高於你目前吸收過的所有雷電，如果用它來當引子，點燃你雷海深的本命雷火，功的機率不會低。”
王錚點頭：“神魂的線索呢。”青玄的笑容淡下去，語氣變得略微鄭重了些：“龍淵。但不是你去龍淵取殘片的時候順便修煉一下神魂——而是你要做好在龍淵深面對海龍神識衝擊的心理準備。海龍被封在龍淵底下九千多年，怨念和神魂力量已經滲了整片龍淵海域。這種怨念環境對普通修士來說是絕地，對你這種修煉過噬魂的蟲修來說，卻是錘鍊神魂的最佳磨刀石。你不需要吞噬海龍的怨念，只需要在怨念環境中運轉神魂修煉功法，用怨念的衝擊來反覆打磨自己的神魂。這個過程會很痛苦——海龍的怨念是渡劫巔峰級別的，哪怕只是被封印削弱了九千年的殘餘，也不是你現在合後期的神魂能輕鬆承的。”
“神魂修煉功法目前還沒有著落，”王錚沒有瞞，“噬魂煉神經的上限已經不夠用了。”
青玄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在儲法寶中翻找了一陣，取出一個青銅小盒遞過來：“這是我當年在青丘古籍閣樓頂層無意間發現的一門功法——青冥鍛神訣。青丘歷代狐族大祭司的必修功法，品階足夠修煉到渡劫期，主神魂提純和淬鍊，剛好是你這個階段最需要的能力。老狐王讓我帶在上備著，說萬一在崑崙墟里遇到能幫上忙的人族修士就拿這個當人。你先拿它頂一陣，如果不夠用的話——龍淵海龍的神魂記憶裡八有更高階的鍛神秘法。海龍是渡劫巔峰的存在，它修煉過的神魂功法至是渡劫級別的，拿到手的話就不用愁了。”
王錚接過青銅小盒鄭重收好。青玄站起來拍了拍袍上沾的碎石屑，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些：“修煉的路不差這一個晚上。明天我們四個各奔東西，下次聚齊大概就是一年後。你可別在這一年裡死了——死了的話那個賭約青丘可就白贏了。”
“什麼賭約。”王錚皺眉。
青玄回頭，角的笑意又回來了：“我哥聽說你在碎空秘境裡一個人渡進去的時候，跟河老祖打賭說你肯定能走到劍前。河老祖不信，賭了三枚魔皇晶。現在河老祖欠我哥三枚晶，臉都綠了——這事夠青丘笑話魔族一百年。”
說完不等王錚回答，形一閃就消失在神樹枯的影裡，只留下幻天綾的青殘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王錚在碎石上又坐了片刻，然後把混天棒收，站起往丹房方向走去。昆虛真人已經把第五枚鑰匙殘片給了他，殘片表面附著著一層極淡的暗紫龍怨。這龍怨雖然在氣息上比殿主在黑淵吸收的黑龍怨念要微弱不，但足以在接下來的殘片融合和封天印開啟過程中為致命的定位訊號。他給了自己一晚時間，用煅仙爐的無火將殘片上的龍怨剝離乾淨。無火能識別神魂中的雜質並主剝離——之前在丹房添柴時他就發現爐火對殿主殘魂中龍怨汙染的剝離能力極強，同樣的原理應該也適用於殘片。
殘片煉化只用了小半個時辰。無火將殘片表面的龍怨焚燒殆盡後，殘片本的銀白法則銘文反而比之前更亮了幾分，像是卸掉了一層枷鎖。王錚把剝離下來的龍怨殘渣封進魂火天深，這些殘渣雖然不能直接吸收，但可以作為以後研究龍族怨念結構的樣本。從丹房出來後他沒有回臨時住，而是在神樹枯下找了塊平整的地方盤膝坐下，將神識沉混天天深。小灰的繭還在安靜地發著，表面的法則紋路比他上次仔細觀察時又了一層——沉睡中的小灰並不是完全靜止的，它的本能源自蟲族最古老的脈，即使沉睡也在持續煉自的法則結構。
他在繭前坐了片刻，然後回到神樹下，重新展開十二重蟲界系的知網路。這一次不是要打架，是要對每一隻核心靈蟲的狀態做一次最細緻的評估。從法則度到靈力儲備，從傷勢恢復到長潛力，十二隻靈蟲一隻一隻地過，每隻靈蟲的評估結果都記錄在蟲蛻皮上，麻麻寫滿了大半張。
做完這一切，崑崙墟的永恆暮中開始出一微弱的明——不是天亮，是銀在自調節亮度，模擬晝夜替。王錚把蟲蛻皮卷好收進儲戒，在神樹枯下閉上眼，開始運轉青冥鍛神訣的第一層心法。距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夠他把這門新功法的基本脈絡一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