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崑崙墟到西海的路上,王錚一直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救治的步驟。噬魂蠹鑽進眉心之後,會先用背甲上的吸盤鎖定寄生在宿主神魂中的每一個附著節點,然後逐一剝離。這個過程快則一炷香,慢則半個時辰。剝離完之後,寄生會本能地收團試圖再生,這個瞬間就是九天神雷出手的唯一視窗——早了會傷到宿主自的神魂,晚了寄生會重新分散鑽進神魂更深。視窗期大約只有三息。三息之,必須用九天神雷把整團寄生從頭到尾轟虛無,連一殘渣都不能留。
他在蟲背上反覆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把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都想了對應的預案。噬魂蠹剝離失敗怎麼辦,九天神雷威力過大傷到宿主怎麼辦,寄生在被剝離的瞬間自怎麼辦。全部想完一遍之後,他睜開眼睛,龍蟲正好飛抵珩水秘境上空。
珩水秘境位於西海深一片被珊瑚礁環繞的水下蹟群中,每百年開放一次。這次並非開放期,秘境外圍的天然制還於閉合狀態,但王錚不需要等它自己開——裂宇金螟在虛空戰場中吸收了足夠多的空間法則碎片後,空間置換的度已經提升到了可以直接繞過天然制的地步。他把龍蟲收回混天天,一頭扎進海里,穿過珊瑚礁底部的巖甬道,在秘境口的水幕前站定。裂宇金螟右翅一閃,空間置換髮,水幕的傳送法則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了秘境部。
秘境部是一片汪洋。王錚沒有在外層的靈材水域停留,直接往最深潛去。穿過三層天然的水下制之後,四周的水溫驟降,線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得像是實質的黑暗。魂淵就在這片黑暗的最深。王錚放出水噬靈蟻群在前方探路,同時在周佈下三層魂火法則屏障,將魂淵中到游弋的噬神蠹蟲隔絕在外。那些暗紅的蟲影在屏障外越聚越多,麻麻地在法則屏障表面,發出細碎的啃噬聲。
魂淵底部是一片嶙峋的黑礁石群。王錚的神識在礁石群中掃過去,掃過散落的法碎片、被珊瑚覆蓋的骨骸、半埋在淤泥中的殘破陣盤,最後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嵌著一個人。
王錚走過去,在石壁前三尺站定。他把混天棒在邊的地面上,蹲下,和石壁上的人平齊。
“我來晚了。”他說。
石壁上的人沒有回應。那張枯瘦的臉半埋在散的頭髮裡,眉心有一個極細的暗紅孔,孔邊緣的皮呈蛛網狀往外擴散,暗紅的細紋一直蔓延到太。這是噬神蠹寄生的典型特徵——寄生在宿主腦中築巢後,會過眉心鑽出產卵孔,將蟲排外界水域。這個人的神識已經完全沉寂,但王錚能應到他神魂最深還有一極其微弱的波——那是被寄生在最底層的本我意識,像一顆被埋在廢墟深的種子,只要廢墟被清開,種子就還有發芽的可能。
他沒再說話。他把蟲晶容從混天天裡取出來,解開封印。噬魂蠹在蟲晶裡已經等了太久,拳頭大的在封印解開的瞬間就應到了前方石壁中傳來的噬神蠹氣息,背甲上的吸盤全部興地張開,發出一陣極細的嘶鳴。
“別急。”王錚用手指按住噬魂蠹的背甲,另一隻手從混天天裡取出封印著九天神雷的玉瓶,放在側手可及的位置。然後他放出小白,讓小白趴在肩頭,神魂法則鏈路全面展開,將他、噬魂蠹和石壁上人的神魂連線在同一個知網路中。剝離過程必須全程監控,任何一個節點的剝離順序錯了,寄生就會警覺,一旦警覺它就會往宿主神魂更深鑽,到時候再想剝離就難了。
準備工作全部就緒。王錚深吸一口氣,鬆開手指。
噬魂蠹化一道暗紅的流,鑽進了石壁上人的眉心。
一息,兩息,三息。王錚的神識跟隨著噬魂蠹的軌跡。在知網路中,他能清楚地“看”到寄生在宿主神魂中的形態——那是一團暗紅的網狀結構,像樹一樣紮在宿主神魂的每一個角落,網的中央是一隻拳頭大的母蟲,正在不斷往外排卵。噬魂蠹進宿主神魂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攻擊母蟲,而是繞著母蟲轉了一圈,背甲上的吸盤逐一鎖定網狀結構的每一個附著節點。十二個節點,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個節點的位置都準地嵌在宿主神魂的關鍵連線。剝離順序必須是先外後,先下後上,先剝離不影響神魂運轉的末端節點,最後剝離母蟲本。
王錚過小白的契約鏈路向噬魂蠹傳達了剝離順序。噬魂蠹的吸盤開始工作——第一個節點,在宿主左腳對應的神魂區域,暗紅的網狀鬚被吸盤一一地從神魂纖維上扯下來,每扯一,宿主的神魂就輕微震一下。王錚的目始終鎖定石壁上人的臉——那張枯瘦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但眉心孔邊緣的暗紅細紋在第一鬚被剝離後變淡了一。這個變化極其細微,但王錚捕捉到了。
第二個節點,右區域。第三個節點,左手。第四個節點,右手。剝離速度在加快,噬魂蠹對這種寄生結構的悉程度遠超王錚的預期——它每剝離一個節點,下一個節點的附著結構就自暴出來,像是這套寄生網路的編織順序本就是它的食譜。王錚忽然意識到,噬魂蠹之所以能剋制噬神蠹,不是因為兩個種是天敵,而是因為噬魂蠹本就是噬神蠹的上一級捕食者——在上古異蟲的食鏈中,噬魂蠹是專門吃寄生類魂蟲的。
第六個節點剝離之後,寄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母蟲在宿主神魂中央劇烈扭,網狀結構的剩餘六個節點同時收,試圖往宿主神魂更深鑽。但噬魂蠹的作更快——它背甲上的吸盤全部張開,一口咬住了母蟲的尾部,將母蟲的倒退路線全部封死。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剝離速度在加快,但噬魂蠹的也在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每剝離一個節點,它自的生命力就在劇烈消耗,背甲上的吸盤從暗紅變了淡紅,又從淡紅變了近乎蒼白的紅。
第十個,第十一個。只剩下最後一個節點——母蟲頭部直接附著在宿主神魂核心上的主節點。這個節點的附著面積是其他節點的三倍以上,剝離它需要的生命力足以榨乾噬魂蠹最後的力量。
噬魂蠹沒有猶豫。它將所有的吸盤全部集中在母蟲頭部和主節點的連線,然後猛地一——母蟲被整隻從宿主神魂上扯了下來。與此同時,噬魂蠹自也耗盡了最後一生命力,在母蟲離宿主的瞬間碎了無數細小的暗紅點,消散在宿主的神魂海中。
就是現在。
王錚的神識在噬魂蠹消散的同一瞬間鎖定了被剝離出來的母蟲。離開了宿主神魂的母蟲在空中瘋狂扭,拳頭大的正在急速收——它要自。一旦自,炸開的碎片會重新鑽進宿主的神魂,一切前功盡棄。王錚一把抓起邊的玉瓶,七道封印同時解開。一九天神雷從瓶中躍出,細如髮,但芒刺目到整個魂淵底部都被照了白晝。他沒有把整道神雷砸過去——曲堯的神魂剛經歷剝離,太脆弱,神雷的衝擊力足以將他的神魂震散。他五指虛握,深藍雷海的法則之力從掌心湧出,將九天神雷裹住,,再——從一道線的神雷一枚針尖大的雷珠,然後屈指一彈。雷珠劃過一道深藍的軌跡,準地從母蟲口鑽,在母蟲炸開。九天神雷的毀滅之力在千分之一息將母蟲從頭到尾轟了虛無。沒有橫飛,沒有靈力炸,母蟲在雷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一縷殘魂都沒有留下。石壁上人的眉心孔中冒出一縷極細的焦煙,然後孔緩緩閉合,蛛網狀的暗紅細紋從太往眉心收,像是退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消退。
王錚站在石壁前,沒有。他的右手還維持著彈指的姿勢,深藍電弧在指尖跳了幾下才緩緩熄滅。小白的知鏈路確認寄生已完全清除,石壁上人的神魂本源雖然虛弱到幾乎應不到,但結構完整,沒有任何損傷。他收回手指,把玉瓶重新封印好,收回噬靈蟻群,然後手將石壁上的人扶了下來。就在這時,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混濁的目中漸漸亮起一清明。隨即他乾裂的翕了幾下,發出極為嘶啞的幾個音節:
“小心噬神宗……他們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