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贓風波如同投古井的石子,雖激起劇烈漣漪,但終究沉底,考場重歸死寂,只是這份寂靜中,多了無數道晦打量林弈的目,或驚佩,或忌憚,或複雜。那被拖走的衙役淒厲的求饒聲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提醒著眾人這場科舉的殘酷與莫測。
林弈卻已將這些雜念盡數摒除。他端坐於暗寒冷的號舍中,彷彿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反擊從未發生。心如古井,波瀾不驚。當試卷由胥吏面無表地分發到每個號舍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凝神靜氣,展卷閱覽。
前幾場考的是經義經,要求對儒家經典爛於心,闡發微言大義。這恰是原主多年苦功所在,林弈融合記憶後,理解更為徹,下筆如有神助,文思泉湧,字跡工整清秀,引經據典恰到好,破題、承題、起講、手、起、中、後、束,八結構嚴謹,層層遞進,既恪守規矩,又不顯呆板,出一靈之氣。
他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遠離。寒冷、暗、窺視的目,都無法影響他筆尖的流淌。時間在墨香的氤氳中悄然流逝。
終於,到了最後一場,也是最為關鍵,最能現學子經世致用之才的——策論。
當考題發下,林弈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
題目赫然正是:“試陳應對北地旱蝗連綿,安流民,穩固邦本之策。”
北地旱蝗!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林弈的記憶!文會之上,那位“周先生”臨別時意味深長的話語,猶在耳邊:“北地旱蝗,朝廷憂心,亦是爾等讀書人,將來或需直面之困局。小友好自為之。”
這絕非巧合!
那位“周先生”的份,在林弈心中已然呼之出。這策論題目,恐怕不僅僅是朝廷當下的難題,更是那位大人對他林弈的一次正式考校!考校他是否真有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而不僅僅是紙上談兵。
機會!這是危機過後,直抵青雲的絕佳機會!
林弈閉上雙眼,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原主所讀的史書、地理志、農書……與他來自現代的靈魂中所知的那些宏觀治理理念、系統工程思維、以及歷史上功應對災荒的案例(如宋朝王安石變法中的青苗法、農田水利法,元朝郭守敬主持的水利工程,乃至明代後期徐啟《農政全書》中的一些思想雛形)相互撞、融合。
他不能直接搬出現代詞彙,卻可以將那些超越時代的核心理念,用這個時代所能理解和接的語言、典故、方法包裝起來,形一套既腳踏實地,又高瞻遠矚的系統方案。
良久,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熠熠。他提起筆,在硯臺中飽蘸濃墨,略一思忖,便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策論的標題:《治旱蝗、安流民、固邦本疏》。
開篇,他並未急於提出措施,而是先高屋建瓴,點明災荒應對的核心原則:“臣聞,聖王治世,不患之有災,而患之無備;不憂民之流離,而憂策之失序。故應對旱蝗,非止於一時之賑濟,更在於長遠之謀劃,須以‘固本’為先,‘疏導’為要,‘善後’為基,三者並舉,方為萬全之策。”
定下基調後,他筆鋒一轉,開始闡述方略,分為四大綱領:
“一曰 以工代賑,安流民而固堤防。”他結合宋代以工代賑的案例,提出不應單純發放錢糧,而應將壯流民組織起來,由府提供工口糧,興修水利,疏浚河道,加固堤防,開挖陂塘。“如此,則民得食而不敢生惰,國得利而水患可減,一舉兩得,勝於空耗廩粟。”
“二曰 興修水利,抗旱魃以蓄水源。”他借鑑郭守敬勘測水利的經驗,提出由朝廷委派通算學、水利的員,勘察北地水文,繪製水脈圖。在關鍵節點修建水庫、水渠,推廣翻車、筒車等灌溉工,並立法鼓勵民間開鑿水井,形“民共舉,點線網”的水利格局,以抗乾旱。
“三曰 推廣新種,易農時以抗天災。”他並未直接提出現代抗旱作,而是引用古籍中記載的某些耐寒耐旱的桑、栗、豆類,建議由朝廷在災區設立“勸農所”,遴選適宜本地之早、抗旱糧種,教導百姓作、套種之法,改變單一作結構,增強抵天災之能力。
“四曰 預警監測,察蝗於未發時。”這是最前瞻的一策。他提出,借鑑古代“占候”之法,但去其迷信,取其合理核心。於北地各州縣設“蝗觀測吏”,專司觀察氣候、土壤溼度及蝗蟲蟲(蝻)滋生況,建立定期上報制度。一旦發現異,立即組織人力撲殺蝻子,並儲備石灰、煙燻等,防患於未然,將蝗災扼殺於萌芽。“此法雖瑣,然勝於蝗起之時,舉國倉皇。”
在每一項策略之後,他都詳細說明了的執行步驟、可能遇到的困難以及應對之法,引用的典故、資料力求準確,邏輯鏈條嚴無比。最後,他總結道:“以上四策,如車之四,鳥之雙翼,相輔相。若能持之以恆,非但可解眼下燃眉之急,更可奠定北地長久之安穩。然法雖善,需人而行。故臣以為,更當嚴查賑濟中之貪墨,明賞罰,信諾言,使朝廷德澤,真正惠及於民,則民心安,邦本固,縱有天災,亦不足撼社稷基矣!”
洋洋灑灑近兩千言,一氣呵!字跡工整有力,論證嚴,既有對歷史經驗的總結,又有基於現實的創新,更蘊含著一套清晰的系統工程思維,將防災、抗災、救災與長遠發展有機結合,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尋常書生策論的範疇!
當林弈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吹乾墨跡,只覺得神一陣疲憊,卻又無比充實。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番“超綱”的策論會引來何種評價,但他已竭盡所能,將自己所思所想,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這方試卷之上。
……
縣試結束後,所有試卷被連夜糊名、謄錄,送往閱卷。最終的前幾名試卷,則會呈送到本縣正印及作為提調的學政案頭。
行館之,燭火通明。學政周文淵正伏案批閱著幾份被標記為“優等”的試卷。他看得很快,大多數只是微微頷首或搖頭,能讓他停留片刻的已然不多。
當他拿起一份謄錄工整的試卷,目掃過那篇題為《治旱蝗、安流民、固邦本疏》的策論時,初時尚未在意,但隨著閱讀的深,他的速度越來越慢,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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