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冰雪消融，渭水暴漲，帶著盎然生機奔流東去。帝國的心臟咸，卻沉浸在一種混合著悲傷與繃的氣氛裡。武侯王翦的盛大葬禮剛剛結束，老將的離世彷彿帶走了舊時代最後一餘暉。
而新時代的浪，正以更洶湧的姿態拍打著帝國的航船。
頻送來的王翦中，有一柄他晚年常用的青銅劍，劍斑駁，刻有古老的秦地紋飾。嬴政著冰涼的劍脊，沉默良久，最終下令將此劍懸於書房，以為警醒——功勳如王翦，亦難免黃土一抔。而他，絕不容許自己傾盡心打造的帝國，有毫傾覆的可能。
呂雉敏銳地察覺到他這份愈發迫的執著。不再僅限於提出構想，開始更深地介事務。
造紙工坊已能穩定產出略顯糙卻已堪書寫的紙張，雖遠未達到“潔白”的程度，但相較於竹簡，已是飛躍。嬴政案頭，已漸漸堆起以紙書寫的奏章摘要，輕便了許多。活字印刷的字模也在李斯主持下加刻制，那嚴謹的丞相幾乎將此事當了比修法更重要的功業，日夜督促。
這一日，呂雉正在翻閱府呈報的運河工程預算，眉頭微蹙。即便以舉國之力，開鑿如此漫長的運河，耗費的錢糧民力也是天文數字。提筆在一旁寫下幾條建議：可否分段施工，以工代賑，鼓勵沿線豪族捐資換取某些無關要的榮銜……
正思索間，嬴政大步走了進來，面沉鬱，手中拿著一份帛書奏報。
“陛下？”呂雉放下筆，迎上前。
“你自己看。”嬴政將奏報遞給，聲音裡著怒火。
是來自泗水郡的報。朝廷推行新法，削爵降制，清查田畝，及了大量當地舊楚貴族的利益。以項氏舊部（雖主力已滅，仍有零星殘餘）、以及一些屈、昭、景等大姓貴族為首，暗中串聯，抗拒新法，甚至散佈謠言，說皇帝妖后蠱，倒行逆施，竭盡天下民力以奉一己之私慾，更言開鑿運河乃斷龍脈、毀地氣的亡國之舉。雖未公然造反，但暗流洶湧，已有數名朝廷派去的小吏“意外”亡。
“妖后？”呂雉看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冷得刺骨，“他們倒是會找由頭。不敢明指陛下，便將汙水潑向臣妾。”放下帛書，眼神銳利，“看來，是殺掉一個項羽，還不足以讓他們徹底清醒。”
嬴政冷哼一聲：“寡人已令郡守發兵彈！”
“陛下，堵不如疏。”呂雉走到那巨大的地圖前，指向泗水郡及周邊區域，“此地舊楚勢力盤錯節，單純武力彈，易激起更大民變。他們不是煽民意，說運河勞民傷財、毀地氣嗎？”
轉過，看向嬴政，目灼灼：“那便讓他們親眼看看，運河能帶來什麼！陛下東巡，第一站，便可定在泗水郡！督工運河伊始段，並藉機舉行大祭，告天地，安民心。屆時，陛下可親自向黔首宣講運河之利：灌溉、漕運、防災……至於那些冥頑不靈的貴族，”
頓了頓，語氣輕緩卻帶著腥味：“正好藉此機會，讓黑冰臺細細排查。領頭煽、手上沾了的，以謀逆罪公開置，家產抄沒，正好充作工程款項。其餘附從者，嚴詞警告，若再有不軌，同罪論。如此，既顯陛下天威，亦彰陛下仁德（至表面如此），更能殺儆猴，震懾東方諸郡。”
嬴政聽著的分析，眼中怒火漸消，化為冷靜的算計。他走到邊，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曾經屬於楚國的土地。
“皇后所言，甚合寡人之意。”他手指重重地點在泗水郡的位置，“便讓他們看看，寡人是如何‘倒行逆施’，如何‘斷他們的龍脈’！待運河通航，商貿繁榮，稻田產之時，看這些蠹蟲還有何話可說！”
帝后二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是如出一轍的冷酷與自信。
東巡之事，就此定下，並賦予了更強烈的政治使命。
鑾駕出行之日，聲勢浩大。銳軍開道，黑龍旗蔽日。嬴政與呂雉共乘一架特製的、異常寬敞堅固的六駕金車，其後跟著文武重臣、公子扶蘇（留監國）、以及龐大的儀仗與後勤隊伍。
隊伍沿著新修的馳道，一路東行。呂雉時而憑窗，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馳道的便利顯而易見，但沿途亦可看到徵發民夫修路留下的痕跡，以及一些面黃瘦的黔首。
“陛下，”輕聲道，“馳道、運河、船塢、軍工……同時並舉，民力耗損確實巨大。臣妾以為，或可稍稍放緩節奏，與民休息一二年。同時，鼓勵生育，凡新生孩，減免部分口賦，待這些孩長，便是更沛的勞力。再者，若能得高產新糧種……”
嬴政握著的手，目也看著窗外，沉道：“皇后總能看到寡人所急之外的事。放緩節奏……或許可行。待運河伊始段完工，便暫緩其他大工。高產新糧種，徐福那邊或可留意海外商旅……”他如今已能聽進的勸諫，並非全然不顧民生。
數日後，鑾駕抵達泗水郡境。並未直接進郡治，而是直奔運河規劃的第一段工地。
工地上，早已接到旨意，數萬民夫和兵卒黑一片跪伏在地，山呼萬歲。場面宏大，卻著一抑的張。
嬴政與呂雉登上臨時搭建的高臺。嬴政玄纁裳，冕旒垂面，威嚴天。呂雉冠霞帔，立於其側，端莊華，氣度非凡。
祭祀天地河神的儀式隆重舉行。嬴政親自宣讀祭文，聲音洪亮，傳遍四野。祭文中，他不僅祈求工程順利，更著重闡述了開鑿運河對於通南北、繁榮經濟、鞏固國防、惠澤蒼生的巨大意義。
隨後，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沒有讓宦代勞，而是親自走向臺前，面對數萬黔首，發表了簡短卻極力量的講話。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只以最直白的秦地口音，告訴他們，運河修後，南方的糧食可以更便宜地運到北方，北方的貨也能更容易到達南方，朝廷徵稅運兵也會更快，遇到水災旱災還能調劑……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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