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宮的深夜，今日突然冷得徹骨。
活潑靈的小燕子坐在寢殿的窗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暈開淡淡的胭脂痕。
窗外的宮燈搖曳，照著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牆上，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白天那一幕。
慈寧宮裡，老佛爺端坐在上首，滿屋子妃嬪命婦垂手侍立，不過是給老佛爺請安時膝蓋彎得不夠低，便被當眾斥責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
“到底是民間來的，學了這麼久規矩，竟連最基本的請安禮都做不好。”老佛爺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細針扎進的耳朵裡，“哀家原也不指你能像知畫那樣的大家閨秀般知書達理，可你如今是永琪的正福晉，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家的臉面，日里躁躁，何統？”
小燕子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冰涼的青磚上，刺痛一陣陣往上竄。咬著，眼眶裡的淚拼命忍著不敢掉，因為老佛爺上回說過，皇家媳婦當眾落淚是失儀，是丟人。
拼命忍著，忍得渾發抖。
“……哀家聽說你昨兒個在花園裡追蝴蝶，跑得釵環都掉了，什麼樣子？永琪這孩子就是太縱著你，才讓你這般沒規沒矩。”
小燕子想辯解——不是追蝴蝶，是那隻蝴蝶落在肩頭，只是輕輕走了一步，簪子就鬆了。可在老佛爺面前，解釋就是頂，頂就是不孝，不孝就是大不敬。
只能磕頭，一遍遍地說“臣妾知錯了”。
可老佛爺並沒有就此放過。
“出這種東西，原也怪不得你。”老佛爺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茶沫，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但既然做了皇家的媳婦，就該時刻記著自己的份。你若是實在學不會規矩，哀家不介意讓永琪再納一位懂規矩的側福晉，也好幫襯幫襯你。”
這話一齣，滿殿寂靜。
小燕子猛地抬頭，對上了老佛爺那雙淡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想從那裡面找到一一毫的慈，可什麼也沒有。曾經那個在南巡路上對和悅的老佛爺，在皇宮裡像換了一個人。
滿殿的妃嬪沒有人替說話。
令妃娘娘低著頭看自己的指尖，彷彿那上面繡了什麼花兒似的；皇后娘娘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其餘的貴人、答應們，有的用團扇掩著半張臉，頭接耳，目像無數細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小燕子只覺得自己像被了裳扔在大街上，恥和委屈一起湧上來，堵在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最後還是永琪趕來了。
他一進殿就跪在邊，握住冰涼的手，替向老佛爺求：“老佛爺息怒，小燕子子活潑，孫兒會好好教導的。請老佛爺看在孫兒的份上，饒過這一回。”
他說了好多好話，跪了好久，老佛爺才終於拂了拂手，說“罷了，回去好好思過”。
小燕子被永琪攙著走出慈寧宮的時候，都是的。把頭靠在永琪肩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想，沒關係，永琪來了，永琪護著就好，有永琪在，這些委屈都能忍。
可等回到景宮，關上門，永琪的表就變了。
他先是沉默，然後嘆氣，在屋裡踱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來，用一種很疲憊、很無奈的語氣對說：“小燕子，你能不能……稍微懂事一點？”
小燕子愣住了。
“我不是怪你，”永琪看臉不對，連忙過來拉的手，“可你也看到了，老佛爺今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斥責你，我心裡也不好。你聽話，以後往外跑，多在宮裡學學規矩，把老佛爺代的功課做了，日子久了，老佛爺自然會喜歡你的。”
“可是——”小燕子想說，真的沒有做錯什麼，是老佛爺故意挑的刺，是老佛爺不喜歡這個人，不是學不學規矩的事。
但永琪沒讓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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