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發現,學規矩這件事,遠比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從前在漱芳齋,紫薇也教過一些基本的宮廷禮儀——怎麼請安,怎麼行禮,怎麼給長輩敬茶。那時候學得三心二意,總覺得這些東西刻板又無趣,能用就行,何必樣樣通?紫薇子好,也不,只在鬧出笑話的時候笑著搖搖頭,替打圓場。
可現在不一樣了。
老佛爺專門撥了一個教習嬤嬤來景宮,姓周,五十來歲,在慈寧宮當差當了三十年,據說是宮裡規矩最嚴、眼最毒的老嬤嬤之一。往那兒一站,腰板得比門板還直,臉上的皺紋都像是用規矩刻出來的,每一條都寫著“不可造次”四個大字。
“福晉,請安禮的要領在於‘穩’字。”周嬤嬤站在小燕子面前,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子不怒自威的勁頭,“雙膝微屈,腰背直,下頜微收,目下垂,雙手疊於側——作要慢,要勻,要讓人看著就覺得端莊大方。”
小燕子依言屈膝,膝蓋彎到一半,晃了一下。
“重來。”周嬤嬤面無表。
小燕子又做了一遍。
“重來。”
第三遍。
“膝蓋彎得太急,跟跌倒了似的,重來。”
小燕子咬著牙,額頭上沁出了細的汗珠。已經記不清自己做了多遍請安禮,膝蓋又酸又痛,小肚都在打,可週嬤嬤就是不滿意。每一個作都要拆七八個細節來摳,摳到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在砧板上片薄片的魚,每一片都要厚度均勻、形狀規整。
“這也是規矩?”在心裡憤憤地對著甄嬛嘟囔,“這分明就是折騰人!我請安的姿勢就算不那麼標準,也不至於衝撞了誰吧?就是在替老佛爺出氣,變著法兒地磋磨我!”
“你說對了一半。”甄嬛的聲音淡淡的,“確實有刁難你的意思,但規矩本也是真的。小燕子,你以為規矩是什麼?是繁文縟節嗎?是吃飽了撐的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甄嬛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深刻察,“規矩是武。是這座深宮裡,像你這樣的人唯一能用來保護自己的武。”
小燕子愣了一下,膝蓋上的痠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你想想看,”甄嬛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拆解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老佛爺為什麼能當著滿殿妃嬪的面訓斥你,而你連辯解都不能?因為佔了‘規矩’二字。你是晚輩,是長輩,長輩訓導晚輩是天經地義的規矩,你若是頂撞,就是大不敬。可反過來,如果你把規矩學得比任何人都好,舉手投足讓人挑不出一一毫的錯,那再想拿規矩來你,就站不住腳了——因為你沒有給留任何把柄。”
小燕子怔怔地聽著,手上重複行禮的作卻沒有停。
“這深宮裡的人,誰的恩寵都不是永遠的。”甄嬛的聲音裡帶著一過來人的蒼涼,“今天皇上寵你,你跋扈一些也沒人敢說什麼;可明天皇上不寵你了呢?到那時候,你連站都站不穩,誰都敢踩你一腳。但如果你規矩周全、滴水不,就算沒有恩寵,別人想你也得掂量掂量——因為明面上,你沒有任何錯。這就自己不倒,誰也推不倒你。”
小燕子忽然想起昨天在慈寧宮請安時的形。只是換了一種說話方式,老佛爺準備了一肚子的訓斥就全都憋了回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那時候還不太明白為什麼,只覺得是自己運氣好。現在甄嬛這麼一說,忽然就懂了。
那不是運氣,那是規則。
“所以……”小燕子在心底慢慢地整理著思緒,“我現在學的這些規矩,不是為了討老佛爺歡心,而是為了讓以後想罵我的時候,找不到下的地方?”
“聰明。”甄嬛的聲音裡難得有了一讚許,“本宮再告訴你一個道理——在這深宮裡,示弱不是認輸,而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你越是恭順、越是守規矩、越是讓人挑不出錯,那些想找你麻煩的人就越是無從下手。而你呢,就在這份‘規矩’的掩護下,悄悄積攢實力,等到時機的那一天,你再想翻臉,就有了底氣。”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膝蓋的痠痛忽然變得不那麼難以忍了。
“我明白了。”在心裡說。
“明白還不夠。”甄嬛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本宮要你把這座景宮當你的第一座戰場。從這裡開始,清每一道門檻的高低,看每一個人背後的心思。今日下午,永琪不在府裡,書房那邊防守鬆懈,你去書房走一趟——注意,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的意圖,就當是去給永琪送盞茶、收拾收拾屋子,順便看看那裡有沒有老佛爺和知畫家往來的書信,或者別的什麼蛛馬跡。”
小燕子的心跳了一拍:“你要我去搜查永琪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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