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奉命行事罷了。”他往後靠了靠，脊背抵住冰冷的牆壁，目穿過窗欞向遠琉周城裡的燈火，那些星星點點的在夜中明明滅滅，像是無數個正在熄滅的希，“至於他們的目的……可有可無吧。知道了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咱們能做的，不過是往前走，走到……走到走不的那一天為止。”
他頓了頓，又轉過頭來，對著那張空桶咧笑了一下，笑容裡有種孩子氣的天真，又著說不出的淒涼：“你這個人啊，活著的時候心，死了還是心。”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黑球，黑球安安靜靜的，暗紅的紋已經徹底暗淡下去，只剩下那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是一顆凝固了的淚珠。
沈科維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在自己的心口，閉上了眼睛。他的微微翕，像是還在跟誰說著什麼，只是聲音太輕，連風都聽見了。
風聲穿過門樓的隙，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像是什麼人在遠低低地哭泣。門樓裡只剩下沈科維一個人，和他的影子，和他的黑球，和他念念不忘的那個再也不會回答的人。
他忽然又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門樓大聲說了一句：“蘇纏弦要是還在，肯定又要嫌我嘮叨了。江儀階那個悶葫蘆，大概只會坐在旁邊聽著，一聲不吭。”
沒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下，把那塊咬過的餅子拿起來，掰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認真地放在那張倒扣的破桶上，像是留給什麼人。
“吃吧，”他低聲說，“吃完咱們還有活要幹。”
黑球在他的掌心微微閃了一下，暗紅的紋轉瞬即逝，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嘆了一口氣。
另一邊。
琉周外城，天工巧匠區。
這裡是整座琉周城裡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段之一，街道兩側全是各式各樣的匠坊和商鋪，鐵錘敲打聲、機括轉聲、人們討價還價聲，晝夜不絕。可今天，所有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因為一隊人馬，正浩浩地闖這片區域。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姿拔，步伐從容，青衫黑靴，腰間懸一柄長劍。他的面容不算出眾，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不是威嚴，不是殺氣，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平靜，彷彿他此刻不是帶著人闖一座城市的要害之地，而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出門散步。
他後跟著數十名數學宗弟子，步伐整齊，面無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走在最前面的人，與這些弟子之間隔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他像是一個局外人，被臨時請來領路的，又像是一個觀眾，被邀請來觀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演出。
路人抱頭鼠竄，店鋪紛紛關門落鎖，連那些平日裡最膽大的小販都躲進了桌子底下，大氣不敢出。有人慌不擇路撞翻了攤位，乾果滾了一地，也沒人敢回頭撿。而那個走在最前面的青衫人，自始至終沒有看過那些驚慌的百姓一眼。他的目始終落在前方，平穩，安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閒適。
這支隊伍的目的非常明確，沒有任何猶豫和徘徊。他們穿過了三條街，拐過兩個路口，徑直奔向坐落在天工巧匠區正中央的那座高大建築——樞商盟琉周分會。
那是整座城市最氣派的建築之一，青磚灰瓦，飛簷斗拱，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平日裡，進出這裡的不是商賈鉅富就是各族的頭面人，門檻高得普通人連靠近都覺得心虛。可今天，那兩扇沉重的紅漆大門在這個青衫人面前，不過是一道需要推開的門而已。
他沒有踹門，沒有破門，甚至沒有加快腳步。他只是走到門前，出手，不輕不重地一推。門的門閂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不是斷在門閂上，而是斷在門框的榫眼裡。兩扇門無聲地敞開，像是恭迎，又像是認命。
陳錦甲過門檻，靴底落在如鏡的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清響。他後數十名數學宗弟子魚貫而，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聲響，迅速控制了各個出口和角落。會堂裡原本正在舉行一場小型的商會頭會，幾十名商會員和管事被這突如其來的闖驚得面如土。有人癱坐在椅子上彈不得，有人試圖往後，卻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弟子擋住了去路。
陳錦甲緩步走向會堂中央的高臺，步伐不急不徐，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他的靴聲在空曠的會堂裡一下一下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那些人的心口上。他登上高臺，轉過來，居高臨下地掃視著臺下黑的人群。那些商會的人質在一起，有的瑟瑟發抖，有的強作鎮定卻藏不住眼裡的恐懼，還有幾個年輕的已經開始無聲地流淚。
陳錦甲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得意或者殘忍的表。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觀察一群不太有趣的小。然後他抬起手，隨意地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溫和得像是在茶餘飯後與人閒聊，“請安靜一下。”
臺下本來就安靜得過分，這句話顯得多餘。但他說得那麼自然，彷彿面前不是一群瑟瑟發抖的人質，而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商會議事。
“我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陳錦甲雙手負在後，姿拔，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選單，“所以今天，我不打算為難大家。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很簡單，兩條。”
他豎起一手指，修長而白淨：“第一條，跟著我們，一起推翻吳公族。事之後，你們今日所的驚嚇，百倍奉還——當然，也可能不是百倍，但總比現在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