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已經不再看他,而是轉過頭向街盡頭那麵灰濛濛的天空。他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剛才那支隊伍經過時,自己站在人群裡都不敢的那種屈辱,想起那個缺了一條胳膊的瘋癲之人路過時忽然朝他這邊笑了一下的模樣——那笑容讓他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他攥了攥拳頭,語氣比之前更加堅定:“你們不去,我去。我不想和這群歹徒生活在一座城市裡。一天都不想。”
周圍沉默了一陣。有人低下頭,有人悄悄攥了角,也有人若有所思地向遠方。街巷深,那隊數學宗弟子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了,可那份沉默的迫彷彿還留在空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心頭。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又從門裡探出腦袋來張,立刻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木板門“砰”地一聲關上,落了閂。
百族混居區當中,城門上那座年久失修的門樓,被當了臨時的據點。樓外風聲嗚咽,樓線昏暗,幾盞油燈在牆角明滅不定,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沈科維靠著窗框坐著,一條隨意地搭在旁邊破舊的木箱上。他對面那張倒扣的破桶上,空空,什麼都沒有。但沈科維的目卻時不時地落向那裡,彷彿那裡坐著一個他再悉不過的人。
他的左手攥著一顆黑球。
那東西只有拳頭大小,通黝黑,表面得沒有一反,像是一個被挖去了所有線的。它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偶爾微微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竊聽。沈科維把這顆黑球放在膝蓋上,騰出手來掰了一塊乾的餅子,自己咬了一口,又自然而然地朝對面那張空桶的方向遞了遞。
“你也吃點吧,雖說你胃口一直不好,但多墊墊。”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溫。
黑球微微亮了一下,暗紅的紋在表面一閃而過,沒有聲音,沒有回應。但沈科維卻像是聽到了什麼,點了點頭,把餅子收了回來,自己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神有些渙散。
“唉……不知道此舉是對是錯。”他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像是在跟邊的人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轉過頭,目落在那張空桶上,眼神專注而認真,彷彿那裡真的坐著一個斷了一條手臂、面容削瘦的男人。
黑球又亮了一下。
沈科維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對方把話說完,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管是對是錯,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退是退不回去的,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把餅子放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在黑球表面挲著,目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張空的破桶。他的角微微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某種說不出的痛楚。
“數學宗的命,是葉雀舞和李纖漣救的。”他接著說,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風聽去,“沒有他們,咱們這些人早就……沒有今天了。所以咱們給他們賣命,也沒什麼過錯。欠了人家的,總要還的。”
話音剛落,他忽然歪了歪頭,側耳傾聽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輕輕笑了一聲:“你還是在擔心吳公族?陸疊矩啊陸疊矩,你怎麼到了今天還想不明白?”
他出“陸疊矩”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親暱的埋怨,就像在責備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而那個名字的對面,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的油燈和一隻倒扣的破桶。
黑球猛地亮了一下,暗紅的紋比之前更,像是一隻不安的眼睛在眨眼。沈科維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黑球,目溫得像在看一個孩子,然後又抬起頭,重新向對面的空桶。
“難道咱們不招惹吳公族,他們就會放過咱們了嗎?!”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抑了太久的憤怒,在這間空曠的門樓裡迴盪開來,撞上四壁又折返回來,層層疊疊的,“那一心吳公算什麼?你忘了嗎?你忘了數學宗是怎麼被到那個份兒上的?你忘了你是——”
話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恍惚,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他呆呆地著對面那張空桶,目在那片空氣裡反覆搜尋著什麼,手指攥了黑球,指節泛白。
“……忘了你是……你的手是怎麼沒的?”
最後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吞沒。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終究沒有落下淚來。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盯著掌心的黑球,看著它一下一下地閃爍著暗紅的,像是在用一種只有他能聽懂的語言,回應著他。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黑球說,還是在對那個已經不在的人說,“我不該說這個。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有些事,不是咱們選不選的問題。是人家已經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咱們總不能……引頸就戮吧?”
他抬起頭,再一次向對面的破桶。這一次,他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角甚至浮起一微笑,彷彿他終於看見了他想看見的東西——那個削瘦的、斷了一條手臂的影,就坐在那裡,歪著頭,帶著那副永遠憂心忡忡的表看著他。
沈科維往那個方向傾了傾子,語氣變得輕快了些:“可是……最起碼,咱們得知道那兩個人的目的吧。葉雀舞、李纖漣……他們到底想要什麼?咱們這樣賣命,總得有個方向。你說是吧?”
他等了片刻,像是在認真聽取對方的回答。黑球在他掌心有節奏地閃爍著,像是心跳,又像是在傳遞著什麼無聲的訊息。沈科維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而釋然的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