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這些人將面對什麼——是地方豪強經營數十甚至上百年的鐵桶般的勢力網路,是可能被收買的地方吏的層層阻撓,是無不在的耳目和突如其來的殺機。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踏陷阱。
但陛下需要他們看見。
需要他們穿那層層帷幕,將地方上最真實、最腥的抵抗圖景,呈遞到案之前。
嚴朔走到窗邊,推開一道隙。冰冷的夜風灌,燭火劇烈搖曳。他向北方,那是冀州的方向,也是當年武皇帝度田挫最甚之。
“這一次……”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陛下手握的,可不只是仁德和大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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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城另一深宅。
楊彪坐在書房中,手中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信。信上沒有署名,只有幾行看似凌潦草的字元。但他認得,這是他們幾家高層之間約定的暗語。
信的容很短,但意思很明確:袁隗已開始行,聯絡各方,共識已達——“拖”、“”、“阻”。
楊彪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字元,化為灰燼。他的眉頭鎖著。作為弘農楊氏的當代家主,他比袁隗更謹慎,也更清楚那位年輕皇帝的可怕。袁隗想聯合抵抗,想重現當年迫使武讓步的局面……真的還能如願嗎?
皇帝不是武,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新軍將領,那個效率驚人的尚書檯,還有那神出鬼沒、讓人寢食難安的“史暗行”……這些都不是百年前可比的力量。
但,家族的千年基業,萬千頃良田,數萬依附人口……難道就真要拱手讓人?他楊彪若什麼都不做,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糾結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心。他既不敢如袁隗般激進串聯,又無法坦然接度田之令。
“父親。”長子楊修(此時應較為年輕)輕輕走進書房,看到父親凝重的神,低聲問:“袁公那邊……”
楊彪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只是疲憊地了眉心:“修兒,這幾日閉門讀書,無事不要外出。府中一切用度從簡,約束子弟僕役,謹言慎行。”
楊修聰慧,立刻明白了什麼,臉微微一白:“父親,難道……”
“山雨來啊。”楊彪長嘆一聲,走到窗邊,著與嚴朔所相同的、沉沉的北方夜空,“這一次,不知要摺進去多百年世家,多當世豪強……也不知最後,誰能笑到最後。”
他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袁隗的串聯,或許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加速毀滅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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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邙山腳下。
幾輛看似普通的運貨馬車,在夜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駛上不同的岔道,分別奔向東南、東北、正東等方向。馬車裡,裝著的不是貨,而是換了裝束、帶著不同份文牒的暗行史。
“地聽”扮作收售藥材的行商,他的目的地是汝南。
“蒼鷹”偽裝投親的遊俠,目的地是冀州魏郡。
“水鬼”則混一隊往青州販運漆的商隊……
他們像是投平靜湖面的幾顆石子,漣漪尚未盪開,但水下,一場關乎帝國命運的暗戰,已然悄然開始。
而在他們前方,那些朱門大戶、深高壘的塢堡之中,一張張抗拒的網,也正在黑暗裡悄悄編織。
誰的眼睛更亮?誰的刀更快?誰能在這一場於影子裡進行的搏殺中,掌握那致勝的先機?
夜無邊,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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