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獄房只剩下趙奎抑的啜泣聲和牆壁上水珠滴落的聲音。許久，裴堯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疲憊，卻又異常清晰：“錯？你的錯，豈是一句‘錯了’就能抵消？那些逝去的生命，又豈是你幾滴眼淚就能換回？”他頓了頓，目掃過趙奎因恐懼和悔恨而扭曲的臉，“不過，司雖律法森嚴，卻也並非全然不給爾等改過自新的機會。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聽你懺悔，而是要問你幾個問題。”
趙奎聞言，哭聲稍歇，淚眼婆娑地看著裴堯，眼中重新燃起一微弱的希之，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大人請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要能贖罪……只要能從輕發落……”
“我問你，”裴堯的目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當年與你一同瓜分賑災糧款的地方員，是哪些人？他們如今在何？是已轉世，還是仍在地獄服刑？另外，你篡改的災文書，原件何在？除了李判和張主簿，還有哪些鬼曾收你們的賄賂，為你提供過便利？”這些問題，不僅關乎趙奎自的罪孽，更牽扯出一連串可能藏在司和間的貪腐網路，只有將這些連拔起，才能真正肅清吏治，為後續的度化打下堅實的基礎。
趙奎的眼神閃爍不定，顯然在心進行著激烈的掙扎。出賣昔日同黨，這在他看來，無疑是徹底斷絕了自己的後路，但若是不說，他深知自己在這地獄中的下場只會更加悽慘。裴堯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選擇。時間在這抑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很快，笑從人間趕了回來，一踏監察室，便見裴堯正對著卷宗凝神思索，桌上還攤著趙奎的供詞初稿。“大師兄，”笑快步上前，將懷中抱著的一疊泛黃紙卷放在桌上，“這是我在間趙奎舊宅的暗格裡找到的，裡面不僅有當年他與地方員往來的信，還有一本詳細記錄贓銀流向的賬冊，連他私下賄賂哪些京都記著呢！另外還有土地、城隍記錄的資訊。”說話間帶著幾分氣，額角還沾著些許人間的塵土，顯然這一趟奔波頗為不易。裴堯聞言神一振，手拿起最上面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指尖拂過信紙邊緣，能清晰到上面殘留的、屬於間場的脂氣與墨香，與司的冷氣息格格不。
他小心地挑開火漆，展開信紙，只見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趙兄臺鑑，糧款已按約定分潤各戶，文書之事，已打點妥當，勿念。另，聽聞京中戶部侍郎賈大人近日壽辰，愚弟已備下‘壽禮’一份，託人送往府上，還趙兄代為言……”字跡諂，措辭間盡是利益換的齷齪。而那本賬冊更是目驚心，每一頁都詳細記錄著“某州刺史，銀五千兩”“某縣縣令，糧三千石”等字樣，末尾還有趙奎用硃筆標註的“已結”“待辦”，儼然將賑災之舉當了一門一本萬利的生意。
笑看著裴堯凝重的神，又補充道：“我還查到，當年與趙奎勾結最的那個江州刺史王顯，如今竟已轉世，託生在江南一戶富商家中，依舊過著錦玉食的生活！”裴堯拿著賬冊的手微微一頓，眸沉了幾分：“轉世？”他將信與賬冊仔細收好，“有了這些證據，不僅能將趙奎案徹底坐實，更能順藤瓜，將那些藏在暗的同黨一一揪出。笑笑，你立了大功。”
笑擺擺手，臉上出一抹欣的笑容：“能幫上忙就好。對了，趙奎那邊招了嗎？”裴堯點頭，將桌上的供詞初稿推給：“他已經招認了部分同黨，但關於那份被篡改的災文書原件，他卻支支吾吾，只說被收走後便不知下落。”話音剛落，監察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四五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茶湯走進來：“兩位喝點熱茶暖暖子吧。”他將茶碗放在兩人面前，一淡淡的桂花香隨著熱氣飄散開來，竟與趙奎卷宗裡那半片桂花糕碎屑的甜膩氣息有幾分相似，只是這茶香更為清冽，了那份腐敗的濁氣。
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這桂花茶真好喝！四五兄，你這茶是從哪兒來的？”四五憨厚一笑：“是從鬼市的‘忘憂茶寮’買的，聽說用的是黃泉岸邊新開的桂花，喝了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裴堯聞言，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目落在嫋嫋升起的熱氣上，若有所思。
“大師兄、笑笑你們都在，”盡歡手裡拿著記憶盞快步走了進來，“今日不知怎的，忘川河畔颳起好大的風，收集到的記憶碎片有些，要整理後才能用。不過好在大部分核心片段都還在，我已經按時間線大致歸攏了一下。”將記憶盞輕輕放在桌上，盞中流轉的暈裡，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和畫面在晃。
裴堯放下茶碗，看向盡歡：“辛苦了，先看看笑笑帶回來的這些東西，或許能幫你更快梳理清楚記憶碎片的脈絡。”盡歡好奇地湊到桌邊，拿起那本賬冊翻看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這些人……簡直是喪盡天良！賑災糧款也敢如此剋扣，難怪那些災民的怨氣那麼重。”笑嘆了口氣：“是啊，尤其是那個江州刺史王顯，轉世了還能福，想想那些死的災民，真是太不公平了。”
裴堯沉默片刻，開口道：“天道迴，報應不爽。他如今能轉世富貴，不過是暫時的，待我們將所有罪證集齊，定要將這些網之魚一一緝拿，讓他們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可撼的堅定。四五在一旁聽著，也重重地點了點頭：“裴大哥說得是！這種蛀蟲，絕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說完圍著桌子，一邊翻閱著笑帶回的信、賬冊，一邊對照著趙奎的供詞和盡歡收集的記憶碎片，開始一點點拼湊當年那場賑災災難背後更龐大、更黑暗的真相。窗外，司的天依舊灰濛濛的，唯有監察室的燈火，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