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坐在案前，把那顆棗子慢慢嚼完，把核吐在手心裡。核很小，兩頭尖尖的，溜溜的。他把核放在信紙旁邊，和那片銀杏葉並排擺著。
窗外，天已經暗了。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十月十六，太宰府行轅。
劉子羽來送文書時，岳飛正在寫信。他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瞥見紙上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著認真：
“岳母大人膝下：兒在太宰府一切安好，勿念。雲、雷二子勞母親辛苦養，兒不孝之至。劉氏之事，兒已知悉。母子平安，便是萬幸。母親保重，兒冬盡春初即歸。兒飛叩首。”
劉子羽移開目，假裝沒看見。岳飛寫完，把信摺好，封上，遞給他：“劉贊畫，這封信，煩你找個可靠的人，帶回湯。”
劉子羽接過信，正要轉，岳飛又住他。
“劉贊畫，你見過韓世忠將軍手下那個王詡的吏員嗎？”
劉子羽愣了一下，想了想：“見過一面。在登州的時候，他管過一陣子軍需。人老實，做事也本分。”
岳飛點點頭：“那就好。”
劉子羽站在那裡，不知該不該走。岳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劉贊畫，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不太會當丈夫？”
劉子羽沒敢接話。岳飛自己說了下去：“十六歲親，到今年，十年了。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三個月。一個人帶孩子，伺候老人，種地，做飯，洗裳。我在外頭打仗，升了，得了賞，可家裡的事，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照著院子裡那棵禿禿的銀杏樹。
“不欠我的。是我欠的。可是劉贊畫，這世道，忠孝不能兩全，家國不能兼顧。我選了國家，就顧不了家。選了活路，就顧不了名分。誰都不欠誰的。”
劉子羽站在他後，沉默了很久，說：“嶽帥，有句話，下不知當不當講。”
“講。”
“嶽老夫人信上說，劉氏嫁了人，有人照顧，老夫人也一份心。於於理，這是好事。嶽帥若心中不安，日後多照拂一些便是。只是……”他頓了頓，“軍中對劉氏之事已有議論，嶽帥若顯得過於在意，反而不。”
岳飛轉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說得對。是好事。”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顆棗核，放在手心裡了：“劉贊畫，你說我娘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累不累？”
劉子羽想了想：“累。”
“所以，”岳飛把棗核放進屜裡，“我得早點回去。不是為了劉氏，是為了我娘。我虧欠的，比虧欠劉氏更多。劉氏尚有歸宿，我娘這輩子，就指著我這個兒子了。”
劉子羽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只是那個在博多灣指揮千軍萬馬的徵東大元帥，也不只是那個在柳川城下運籌帷幄的武穆侯。他也是一個兒子，一個心中裝著家與國、忠與孝，卻不得不做出取捨的人。
“嶽帥，”劉子羽說，“下告退了。”
岳飛點頭。
劉子羽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岳飛已經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冬清單，繼續批閱。燭火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年輕俊逸的臉照得很清楚。他的表很平靜，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子羽輕輕關上門，走了。
院子裡，月如水。那棵銀杏樹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在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