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坐這兒曬曬太吧。”
溫和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冒出來，王婷嚇得渾一哆嗦，手裡攥著的半塊窩頭差點掉在地上。
猛地抬頭，就見北柳行村小學的李在然老師，正坐在校門口那磨得發亮的長條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捲了邊的《魯迅全集》，指尖還沾著點墨漬，臉上掛著淺淡的笑，眼神溫和得像清晨剛化的霜。
李在然在這十里八鄉，算是個“異類”。
早年被定了“反學權威”的罪名，雖說後來鬆了些管控，卻還是被村裡人避如蛇蠍——誰家孩子敢跟他說話，家長能追著打半條街；就連村裡的幹部，見了他也得繞著走，生怕沾染上“晦氣”。
王婷作為下鄉知青，平時見了他，也總是把頭埋得低低的，腳步放得飛快，連眼角餘都不敢往他上掃，更別說打招呼了。
可今天，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鄙夷、只有純粹溫和的笑意，繃了多日的神經，竟莫名鬆了些，心底湧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
或許，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這世道孤立、被人著脊樑骨過日子的人，才能生出這樣心照不宣的共鳴吧。
王婷猶豫了足足有十幾秒，指尖攥得發白，才慢慢挪到石凳旁，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屁，學著李在然的樣子，抬頭眺著山嶺下的遠方。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紗，裹著遠的山巒，田野裡鋪著一層細碎的白霜，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遠的村莊裡，幾縷炊煙慢悠悠地飄向天空，混著柴火的焦香，景看著倒是寧靜又好。可王婷的心裡，卻像被掏空了一塊，一片荒蕪，連半分暖意都沒有。
李在然察覺到的放鬆，臉上的笑容更和了些，也沒再多說廢話，就捧著書，陪著一起著遠方，只有風吹過書頁的“嘩啦”聲，溫得不像樣。
千言萬語堵在王婷的嚨口，像一團溼棉花，悶得不過氣，最終，也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飄在清晨的風裡，帶著說不盡的委屈和絕。
“是為高考績的事？”李在然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細針，輕輕中了王婷最秘的心事。
王婷渾一僵，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眉頭皺了一個疙瘩，眼神迷茫地著遠灰濛濛的山尖，像是丟了魂一樣——多怕，怕自己考不上，怕自己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地方，被趙子豪那個惡魔纏一輩子。
李在然也不，自顧自地說道：“其實，何必太在乎結果呢？像你我這樣份的人，能趕上國家恢復高考的好政策，能有機會走進考場，能有機會拼一把改變命運，本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炸在王婷的心上。渾一震，猛地轉頭看向李在然，眼神里滿是震驚——是啊，怎麼忘了，李在然也是過迫害的人，也是被社會排斥、被人看不起的一類人。
他們都是在黑暗裡苦苦掙扎的人，都在盼著一道，一道能照亮前路、能讓他們抬頭做人的。
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凳上的紋路，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突然開口問道：“李老師，你說，人是善的，還是惡的？”
這話一齣，李在然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睛瞬間睜大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驚訝地看向王婷。
從鎖的眉頭、滿臉的憂鬱，還有眼底藏不住的恐懼裡，他已經猜到了大半——這姑娘，定是了天大的委屈。
趙子豪糾纏王婷的事，在附近幾個村子裡早就傳開了。
那趙子豪是旺牛村支書的兒子，仗著他爹的權勢，在村裡橫行霸道，欺男霸，沒人敢惹。
他見王婷長得白淨、有文化，就死纏爛打，一口咬定王婷是他的未婚妻，平日裡更是對手腳，嚇得王婷躲都躲不及。
李在然雖然深居簡出，很跟村裡人打道，但也早有耳聞。
今日見這般失魂落魄、眼底沒了半分生氣的模樣，心裡更是明白了七八分——這姑娘，是被到絕境了。
他沉默了許久，指尖輕輕挲著書頁上的字跡，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沉重：“若是人本善，你我現在，又怎麼會活得這般不快活呢？”
這句話，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砸在王婷的心上。
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砸在手上、石凳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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