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崇賢坊。
靜遠伯府朱門半掩，門前立著數十著黑鳩甲的兵士，一不，整條長街寂然無聲。
院影壁之後，一絕婦人倚在門板上，過門向外了一眼。杏眼微亮，隨即輕輕闔上，將懷中孩兒摟得更了些，肩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發。
“阿孃……”小孩仰起雕玉琢的小臉，聲音輕得發，“他們是來殺慈兒的嗎？”
婦人忙下心頭驚惶，低頭聲哄道：“不妨事，慈兒莫怕。有阿孃在，斷不會讓他們踏進府中一步。”
這已是第七撥人。
前六撥皆是朝廷吏，言辭看似溫良，句句都是勸諭，實則步步，無非是要出靜遠伯的爵印符冊。
可那是夫君用命掙來的爵位，是伯府一脈僅存的面，如何能輕易拱手相讓。
家中舊僕、丫鬟、雜役，早被一一遣散，各謀生路去了。
偌大一座伯府，如今只剩們母二人相依為命。
朝廷早已斷了爵祿食，府中倉廩空空，連米麵都已告罄，全靠鄰里暗中接濟，才勉強撐到今日。
誰能想到，昔日堂堂伯爵娘子，竟會落魄到這般境地。
都怨那去了的人，生前清高傲骨，不置田產，不營商鋪，一清白，只留下滿架舊書，一屋殘卷。如今人去樓空，這些筆墨紙硯不能當飯，不能敵，只徒然陪著們母，在這空寂府中，熬著一日冷過一日的。
“文娘子，今日已是約好取爵印符冊的日子，還請行個方便。莫要我等鄙丘八闖府，驚擾了娘子與小娘子。”
文欣然微微發：“聖人要裁爵，天下那麼多尸位素餐、貪腐私之輩不去尋，那麼多盤踞京畿、魚地方的蠹蟲不查，為何偏偏要盯著我們這一對孤寡母？
本已是生計維艱，苟延殘，如今卻要連這最後一點面，也要生生奪了去。這天底下的道理，何在？”
那為首黑甲將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正是念靜遠伯生前仁義，柳大人才不曾下令強取。娘子也該知足。此事已拖了三月，朝中早已革去靜遠伯爵名，如今只差爵印與符冊。娘子出來，令公自有安排，必不會讓你們母沒了去。”
“離了這地兒，我們又能去往何？”文娘子悽切道。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馬蹄輕響，一騎儒衫男子緩轡而來，後跟著數名差役。來人正是禮部宋尚書三子，中書門下政事堂主事，宋合勳。
“宋主事。”黑甲將躬行禮。
宋合勳皺眉掃過門前景象，淡淡開口：“如何了？”
“屬下等人苦勸良久，文娘子始終不肯出爵印。”
宋合勳目落在半掩的朱門上，輕嗤一聲：“黑冰臺向來威勢赫赫，門既半開，竟不敢？”
“柳聽風有令在先，不得驚擾伯府家眷。府只有一對孤弱母，我等若擅，恐損文娘子清名。”
“你們竟還在意這種事，倒是新鮮。”宋合勳淡淡一笑。
“罷了，你們不敢，我便進去與文娘子說幾句。”
“宋主事……這……”
宋合勳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冷了幾分：“怎麼？令公定下的最後期限便是明日。若不能了結，你去聖人面前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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