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終於掙破雲層,卻無力驅散柳巷的寒氣。朱勔府的院牆爬滿枯藤,藤條在寒風中抖索,出斑駁的牆皮,上面還留著去年春聯的殘痕,紅得發黑。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只耳朵,基座上積著鳥糞,與 “寧遠軍節度使府” 的匾額格格不。
唐迎躍上牆頭時,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掠過禿禿的槐樹梢,灑下幾片枯葉。院的青磚地凍得梆,踩上去 “咯吱” 作響,幾個僕婦正將錦緞塞進木箱,箱角撞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西廂房的窗紙破了個,能看見裡面的銅鏡蒙著灰,鏡中映出的天是鉛灰的。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傳來,朱勔的胖影開月亮門,棉袍下襬掃過門檻上的積雪。他戴著頂貂絨帽,帽簷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卻掩不住角的慌。“快!把那箱玉帶上!” 他的聲音尖利,驚得屋簷下的冰稜 “啪” 地斷落,砸在青石板上。
唐迎伏在房梁,看著朱勔鑽進轎子,轎簾落下。四個轎伕力抬起,腳下踩著薄冰,卻跑得飛快,轎杆在他們肩頭出深深的凹痕,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霧團,又被風撕碎。
四個轎伕咬著牙抬轎,腳步竟比尋常人快上三分,不多時便出了巷口。唐迎悄無聲息地跟著,行至皇城門外時,見一個朱府的小夥計正探頭探腦,便上前問道:“這位小哥,可知節度使大人這是往何去?”
那夥計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雖著棉袍,腰間卻懸著八卦佩飾,似是道家人,這才低聲音,滿臉神秘地說道:“道長有所不知,太上皇保不住我們老爺了!今早有聖旨到,要老爺去刑部候著,他老人家害怕,這是要…… 要往江南跑呢!”
“不會吧?” 唐迎故作驚訝,“節度使大人深家重,區區刑部問話,何足懼哉?”
“嗨,您是不知道!” 夥計撇了撇,“我家老爺還說,你們神霄派大興土木,新皇早就看著不順眼,早晚也要……” 他話說一半,突然住口,白了唐迎一眼,轉便走。
唐迎聽罷趕忙跟上轎子,穿過兩條街,見城的城牆下堆著沙袋,軍士兵扛著大缸往城樓上跑,缸沿沾著黑的油狀之,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與街邊攤販的糖炒栗子香混在一,格外怪異。
“這是怎麼了?” 唐迎心中納悶,“回頭得找韓大哥問問。
正思忖間,轎中的朱勔突然掀簾怒喝:“慢著!顛得老夫腸子都要出來了!” 轎伕們趕忙放緩腳步。
“是朱勔!” 一個挑著兩擔石塊的漢子高喊。
朱勔聞言大怒,猛地掀開轎簾,跳出轎子,轎伕趕忙停下跪在一旁。朱勔四下審視,口中厲聲喝道:“哪個狗膽包天的,敢直呼老夫名諱?” 他從轎側出一長鞭,揚手便往旁邊觀看的漢子臉上去。
“啪!啪!” 兩聲脆響,那漢子臉上頓時起了兩道痕,疼得倒在地上連連翻滾,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嗓出聲嘶力竭地。
“對!就是那禍國殃民的朱勔!” 不遠又有人高喊,聲音裡滿是憤恨。
朱勔循聲去,卻不見人影,正待發作,忽覺額頭一痛,一塊拳頭大的石塊砸來,頓時鮮直流。“反了!反了!” 他捂著額頭,又驚又怒,“有刁民行刺本!”
霎時間,周圍百姓如被點燃的乾柴,紛紛拾起路邊石塊、瓦片,劈頭蓋臉地往轎子砸去。朱勔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回轎,尖道:“快起轎!快!”
可那四個轎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扔下轎子,抱頭鼠竄,轉眼間沒了蹤影。一個手持鎬頭的壯漢怒吼著衝上前,一鎬砸在轎頂,“咔嚓” 一聲,轎梁應聲斷裂。
“殺了朱勔!”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群激憤,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猛地掀開轎簾,如拖豬般將朱勔拽了出來。
附近的軍見狀,先是一愣,隨即頭接耳了幾句,竟抱著膀子站在一旁看熱鬧。“怎麼回事?” 一個年輕士兵問道。
“還能咋地?朱勔那廝作惡多端,被百姓逮住了唄。” 老兵吐了口唾沫,“幹活幹活,讓這幫當的也嚐嚐捱打的滋味。” 說罷,繼續往城牆上搬大缸。
唐迎站在人群外圍,只覺手心冒汗,按在劍柄上的手只覺僵彈不得。他奉命而來,此刻朱勔就在眼前,可看著這群怒不可遏的百姓,竟不知該不該上前。
人群中,朱勔的慘聲此起彼伏,突然一聲悶響,不知是誰一棒砸在他頭頂,聲戛然而止。他像攤爛泥般栽倒在地,百姓們仍不解氣,鎬頭、鐵鍬、扁擔…… 凡能順手拿起的東西,都朝著他胖的軀招呼過去,乒乒乓乓的擊打聲不絕於耳。
片刻後,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長空,有人高聲喊道:“都別圍著了!城樓上要搭箭樓,快去幫忙!” 百姓們這才罵罵咧咧地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唐迎快步上前,只見朱勔渾模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一噁心、恐怖的覺湧上心頭,渾寒意四起,額上卻呼呼冒汗,口的舊傷伴隨著呼吸起伏開始作痛,他再也忍不住,俯嘔吐起來,酸水膽全嘔了出來。待稍稍平復,他手探向朱勔鼻息,已然死。
寒風掠過街角,巷口的老樹枯枝在風中搖晃,枝椏間下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似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這片剛剛染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