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晨帶著點怯生生的暖意，過暖棚的破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地上的狼藉裡。碎瓷片、斷箭桿、混著雪的炭灰，還有幾瓣散落的猩紅花瓣，在裡泛著安靜的。阿石蹲在石龕邊，用布輕輕拭同心苗的花，昨夜濺上的漬已經發黑，了好幾遍才淡去些。
“別了，”諾雪端著藥碗走進來，碗裡是溫熱的藥膏，“再花該禿了。”把藥膏遞給阿石，“後背的傷換下藥，陳巖叔說這藥膏是用魔域的暖草做的，祛瘀最快。”
阿石接過藥膏，指尖到碗壁的溫度，心裡卻有點發堵。他能覺到後背的淤青在發燙，像老石匠刻石時鑿子落下的力道，一下下硌在心上。“老石匠……”他張了張，想問什麼，又不知從何問起。
“被關在影族的石牢裡了，”諾雪蹲下，幫他把藥膏抹在傷口上，作很輕，“長老說要好好審審，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同黨。”頓了頓，撿起片落在地上的瓣，“這花真奇，明明沾了，香味卻比以前更清冽了。”
阿石抬頭看了看同心苗，猩紅的花瓣在晨裡著點，邊緣的金淡了些，卻更顯溫潤。他想起老石匠最後那個眼神，疲憊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悔意，像塊被雨水泡的老木頭。
暖棚外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是阿野帶著北境來的那個孩子在堆雪人。那孩子的傷好得快，臉上已經有了，正舉著胡蘿蔔給雪人當鼻子，凍得通紅的鼻尖和雪人一模一樣。
“他小石頭，”蘇璃走進來，手裡拿著件新的小棉襖，天藍的布面上繡著只小刺蝟，“諾雪說這名字吉利，能像石頭一樣結實。”把棉襖放在石龕上，“夜將軍派人送了信，說北境的影族餘黨已經清得差不多了，讓咱們放心。”
阿石著那件小棉襖，針腳細，刺蝟的眼睛用黑布綴著，像老石匠刻的木雕。“我想去看看老石匠，”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問問他……那隻刺蝟木雕，本來想刻給誰的。”
蘇璃的作頓了頓，隨即點了點頭：“等過了初三吧，讓他也靜一靜。有些話，得在心裡轉幾個圈，才能說清楚。”向暖棚外，晨裡，林蕭和葉正在修補棚布，雲瑤舉著弓箭在旁邊幫忙遞釘子，三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像幅踏實的畫。
午後的暖得讓人發睏。阿石坐在同心石邊，手裡著塊老石匠給的石料，石上還留著他初學刻石時鑿錯的痕跡。風穿過石，帶著點遠梅花開的香氣，他忽然拿起邊的小鑿子，在石料上慢慢鑿起來——還是那隻小刺蝟，只是這次，他把刺蝟的眼睛刻得格外圓，像含著笑。
“刻得比上次好。”林蕭走過來，手裡拿著塊新的油布，“陳巖叔說，等暖棚補好了，就把這株同心苗移到石龕裡，讓它挨著母石，長得更壯些。”他看著阿石手裡的石料，“還在想老石匠的事？”
阿石點點頭，鑿子在石上劃出細碎的火星：“我總覺得，他不是真的想害小石頭。昨天他舉箭的時候，手明明抖了。”
“人心裡的念頭，就像這石上的紋路，”林蕭撿起塊碎石，扔進遠的雪堆裡，“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看著是直的，其實藏著彎。老石匠被兒子的事纏了二十年，心裡早刻滿了執念，不是一天兩天能磨平的。”
阿石沒說話，只是手裡的鑿子更穩了。他想起老石匠教他找石紋時說的，要順著石頭的子來，鑿只會崩裂。或許人心也是這樣，得慢慢磨，不能急。
傍晚時分，雪又下了點，不大，像撒了把鹽。影族計程車兵來報，說老石匠在牢裡不肯吃飯，只是對著塊空白石牌發呆。阿石聽了，把剛刻好的刺蝟木雕用布包好，託士兵給老石匠送去。
“告訴他，”阿石低聲說，“等他出來了，我教他刻同心蕊，我知道怎麼讓花瓣上的金斑更亮。”
士兵走後，阿石坐在石邊，看著暖棚裡的同心苗。紅的花瓣在暮裡輕輕搖晃，像在跟他點頭。他忽然覺得，這花或許真的有靈，知道誰心裡藏著暖，誰只是被寒氣凍住了心。
夜漸濃，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陳巖在爐邊煮著餃子，影族的酸菜餡、魔域的羊餡、星盟的白菜餡，在鍋裡翻滾著，像群白胖的小魚。蘇璃在給小石頭試新棉襖，小傢伙穿著有點大，袖子晃盪著，卻舉著個餃子笑得開心。
阿石走進來時，諾雪正往他碗裡舀餃子：“多吃點，這酸菜是你娘醃的，酸得正好。”指了指牆角的藥箱，“給老石匠備了些開胃的藥，讓士兵摻在湯裡，總不能真讓他壞了。”
阿石的娘坐在旁邊，手裡納著鞋底，針腳裡摻了點同心蕊的絨，據說能保暖。“別太掛心，”輕聲說，“人這一輩子，誰還沒走岔過幾步？能回頭就好。”
爐火噼啪作響，映著每個人的臉。阿石咬了口餃子，酸菜的酸混著面的香，在舌尖散開。他著窗外的雪，雪花在燈裡慢悠悠地飄，像無數只安靜的蝴蝶。他知道，老石匠的事像塊沒化的冰，在石邊每個人心裡，但只要這爐火一直燒著，只要邊的人還這樣守著，總有一天，那冰會慢慢融化，就像這正月裡的雪，看著冷，其實藏著化不開的暖。
夜深時，阿石又去了趟暖棚。同心苗的花瓣上凝了層薄霜，像撒了層碎銀。他蹲在石龕邊，藉著月輕輕了花瓣，突然覺得，這花或許不是在流，是在流淚——為那些被執念困住的人，也為那些願意等他們回頭的人。
月穿過暖棚的破口，在雪地上畫了個圓，像枚溫潤的玉。阿石坐在月裡，手裡的小刺蝟木雕在裡泛著和的。他知道，往後的日子還長，或許還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坎，但只要這同心苗還開著，只要心裡的那點暖還在，就沒什麼過不去的。
就像這雪地裡的，看著微弱，卻能一點點把黑夜，熬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