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服的設計稿，林曉薇畫了整整兩週。
第一版，畫的是傳統的冠霞帔。大紅真，金線刺繡，紋雲肩，百褶襬。把頭的弧度畫得很圓潤，不尖，不刻薄。眼用了深藍的線，不細看看不出來。畫完退後一步看，覺得太傳統了，像博館裡掛的那種。客戶說不要老氣，這一版怕客戶覺得老。
了，扔進紙簍。
第二版，改良款。上收短了，子放長了，腰線提高了一些。紋簡化了，用象的線條代替象的刺繡，了幾分莊重，多了幾分輕盈。畫完覺得太前衛了，怕客戶接不了。了，扔進紙簍。
第三版，介於兩者之間。保留了傳統的紋和雲肩，襬做了百褶，但整線條更簡潔，刺繡的度降低了。畫了三天，改了無數細節，最後看著那張稿子，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放下筆，站到窗前。玉蘭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秋天了。
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是客戶要的婚禮服，還是自己心裡的那件。畫冠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自己戴上冠的樣子。畫霞帔的時候，想的是自己穿上霞帔的樣子。的筆在紙上走，心裡在走一條還沒到但已經在等的路。不知道那扇門什麼時候會開。
第四版。回到原點。不是妥協，是找到了答案。客戶要的婚禮服，和心裡的那件，其實是一樣的。要傳統，但不能老氣，要端莊，但不能刻板。要讓穿它的人覺得自己好看，不是服好看。
畫完了。退後幾步看，覺得可以了。但沒有馬上定稿，把稿子在牆上，打算再看幾天。
傅念安來接的時候，正在收拾桌上的紙團。地上好幾個，桌上也有，工作臺上散著幾團。彎腰撿起來，他走進來看到那堆皺的紙團，把公文包放下，蹲下去撿腳邊的一個。
“別撿了，都是廢稿。”說。
他沒聽，把紙團一個一個展開，鋪在桌上。紙面皺的，線條歪歪扭扭。第一版頭的弧度被他平了，眼還是他幫挑的深藍。第二版的腰線被紙團折出了好幾道痕跡，被他用手心平了糊在臉上的劉海。第三版的紋了刺繡還被他攤開平鋪。
他一共展開了六個紙團。六張，差的扔掉，不好的扔掉。每一版改過的稿子，都留在了紙簍裡。他一張一張看過，挑出一張，放在最上面。
“這件最好。”
接過來看了一下。是畫的第二版。不太傳統也不太前衛，介於兩者之間，腰線提高了一些，襬加長了一些。當時覺得太中庸了，掉的那一版。
“這個不行。太平了。”
“不平。”他說。“它的腰線在這裡，襬在這裡，比例剛好。紋在這裡。”他的手指在稿子上點著，說著他那不太專業但總是準確的判斷。
看著那張稿子。被他展開的紙面皺的，線條有些地方被摺痕打斷了。但在那些褶皺之間，看到了自己畫這條腰線時的那筆——不不慢。
忽然覺得，這張被掉的稿子，是他幫撿回來的。
“那你幫我把它裱起來吧。”說。
“裱起來？”
“嗯。掛牆上。提醒我，不要隨便扔掉自己覺得還行但不確定夠不夠好的東西。”
他把那張皺的稿紙小心地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包裡。看著他放進去，他的包，他的筆，他的檔案，他的東西。
“你剛才看那些稿子的時候，怎麼知道哪一版最好？”
他看著。
“你的稿子，我每張都看過。從高中看到現在。你哪一筆畫得好，哪一筆畫得不好，我看得出來。”他把包放在椅子上。“你看不出來的，我也看得出來。”
站在窗邊看著他。秋天的玉蘭樹葉在夜風中沙沙響。
“那你覺得，這件婚禮服，客戶會喜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