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的流蘇還沒繡完。不想停下來的時候,手痠了眼花了,人太累了。但想把最後幾針走完。拿起針,他開始看書了。
低下頭,繼續繡尾。
林母打電話來問。
“薇薇,你那個婚禮服,做得怎麼樣了?”
“還行。繡了一半。”
“你蘇婆婆說,你用的料子是最好的那批。說你捨得用料,捨得下功夫。”
“蘇婆婆跟您打電話了?”
“嗯。說你的手藝,比當年強。”
林曉薇攥著手機,眼眶有點紅。蘇婆婆從來不當面誇,最多說一句“還行”。這句話從媽媽裡轉過來,比當面誇還讓不住。
“媽,您跟蘇婆婆說,等我做好了,寄給看。”
“你自己跟說。不會用手機,你打電話給,高興。”
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蘇婆婆說捨得用料、捨得下功夫。捨不得的不是料子,是做不好。料子廢了可以再買,時間花了可以再賺,但做不好,對不起蘇婆婆的繡譜,對不起那些一針一線教的手藝人,也對不起自己。是燕婉帶出來的,蘇婆婆教過的,Claire教授誇過的。的手不能丟手藝人的臉。
那天晚上,傅念安來接的時候,還在繡尾。他走進來看了一眼,走到人臺前了的刺繡。
“快了。”他說。
“嗯。還有一週。”
“客戶那邊催嗎?”
“不催。說慢慢做,不著急。”
他點了點頭。窗外的玉蘭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中搖搖墜。秋天快過完了,冬天要來了。這件婚禮服從秋天做到了冬天,用了很長時間,比預計的還要久。但客戶說不急,就慢慢做。急不得,急了就走歪。走歪了要拆,拆了重來,比慢更慢。
不想拆,不想重來,想一針一針走過去,把每一針都走穩。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線,針尖從面料背面穿上來,帶出一小截線,再從旁邊穿下去,留下一小段弧線。弧線疊弧線,一層一層,像漣漪,像風吹過柳枝的樣子。
的手很穩,心也很靜。窗外路燈亮著,玉蘭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響。他沒有催,坐在旁邊翻開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接著昨天的地方繼續看下去。
的針線和他翻書的聲音,一個快一個慢。但頻率剛好錯開,不打架。抬頭看他,他沒看。低下頭,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繡,把最後一針走完。
銀線繃直,咬斷,指尖捻了捻線頭,順著針腳藏進去了。尾的流蘇垂下來了,用手輕輕撥了一下,流蘇晃了晃,像風真的吹過。
退後幾步看。人臺上那件婚禮服,冠的金線在燈下泛著,的紅從深到淺,從淺到深,像夕落下去又升起來。尾的銀線垂著,像還沒說完的話,停在半空中等誰來接。
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想穿著它照一張相。”還沒照,但已經看見了。穿在這件服上的不是,是的心。是那些年畫過的稿子,是那些年走過的路,是那些年等過的人。他把他的外套還給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鍊。
“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工作室。鎖門,他站在旁邊等。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走在他左邊,他在的右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並排著,一步,兩步,三步。
明天繼續繡,繡完了還有冠,冠做完了還有云肩,雲肩好了還有襬。還有很多要做,但不用急。半生的手藝都攢在這件嫁裡,那些針腳匝匝,得很實。彎彎曲曲,連著和他走過的每一條路。每一個路口都有一棵樹等著發芽,等的人已經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