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是能將一切希與溫度都吞噬的冰冷深淵。押解馬騰、馬超、馬岱等馬氏核心員的囚車隊伍,如同一條在沙海中緩慢蠕行的鐵蛇,沿著古老的商道,堅定不移地向著東方——金城的方向行進。
車碾過礫石,發出單調而抑的吱呀聲,混雜著戰馬的響鼻與押解兵卒低沉的呵斥,構了這死寂旅程中唯一的伴奏。寒風如刀,過囚車大的木柵,切割著囚徒們早已麻木的軀與心靈。
馬超被單獨關在一輛特製的鐵籠囚車中,手腕腳踝皆鎖著沉重的鐵鏈,稍一彈便嘩啦作響。他背靠著冰冷的鐵欄,仰著頭,過柵欄的隙,著那片他曾經縱馬馳騁、如今卻可不可即的星空。他的銀甲早已被剝去,只餘一染的單,曾經的“錦馬超”,此刻狼狽如困。但那雙深陷的眼眸中,燃燒著的不是屈服,而是抑到極致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烈焰,那是對命運的不甘,對仇敵的刻骨怨恨。
離他不遠,是另一輛稍大些的囚車,裡面蜷著馬岱。他傷勢不輕,臉蒼白,時常在顛簸中因傷口而發出抑的悶哼,但眼神卻始終關注著馬超和馬騰的方向,帶著深切的憂慮。
而整個隊伍中最為特殊的一輛,是位於中軍、由張遼親兵嚴看守的馬車。它並非囚車,車廂甚至鋪設了氈毯以減顛簸,但車窗卻被木條牢牢封死。裡面坐著的,正是馬騰。
與馬超外的憤懣不同,馬騰異常的平靜。他穿著囚服,鬚髮凌,面容枯槁,彷彿一夜之間被走了所有的氣神。他不再咳嗽,只是靜靜地坐著,如同一座正在風化的石雕,唯有偶爾轉看向被封死車窗方向的眼神,還殘留著一屬於西涼霸主的深沉與痛楚。
他知道,終點將至。金城,將是他馬壽,乃至整個馬氏家族的終結點。但在那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必須完。
夜漸深,營地裡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萬籟俱寂。
“來人。”馬騰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車廂的死寂。
守衛在車外的張遼親兵隊長,一名面容冷峻的校尉,掀開車簾一角:“馬將軍有何事?”張遼雖擒獲他們,但在明令下達前,依舊保持著對這位昔日伏波將軍之後、西涼諸侯的表面禮節。
“老夫……想見孟起最後一面。”馬騰的目平靜地看向那名校尉,“有些話,需當面代。”
校尉眉頭微皺,似在權衡。馬騰緩緩補充道:“將軍可派人在旁監視,老夫一介殘軀,手無寸鐵,還能如何?”
或許是出於對這位末路英雄最後一憐憫,或許是覺得已甕中之鱉的父子二人掀不起風浪,校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但時間不長。”
片刻後,沉重的鐵鏈聲由遠及近。馬超在四名銳甲士的押解下,來到了馬車前。鐵鏈束縛著他的行,使他每一步都顯得艱難,但他直了脊樑,不肯流出毫弱。
車門被開啟,馬騰對馬超招了招手:“孟起,上來。”
馬超猶豫了一下,在甲士警惕的目中,費力地登上馬車。車廂很狹窄,油燈的芒昏黃,映照著父子二人同樣憔悴而複雜的臉龐。
“你們退開些,容我父子說幾句話。”馬騰對車外的甲士說道。甲士們看了看校尉,校尉微微頷首,他們便退到五步之外,背對馬車,但仍於隨時可以干預的距離。
車門並未完全關上,留有一道隙,寒風趁機湧,吹得油燈火焰一陣搖曳。
父子相對,一時間竟無言。曾經的西涼之王與未來的繼承人,如今在這移的囚籠中重逢,空氣中瀰漫著失敗者的苦與親間的悲涼。
最終還是馬騰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孟起……恨為父嗎?”
馬超猛地抬起頭,眼中烈焰灼灼:“恨?孩兒恨那袁紹假仁假義!恨曹詭計多端!恨張遼窮追不捨!恨楊秋、徹裡吉背信棄義!更恨我自己……無能!不能保全兄弟,不能守護家業,累及父親至此!”他的聲音因激而抖,鐵鏈隨之嘩啦作響。
馬騰靜靜地聽著,待馬超息稍定,才緩緩搖頭,眼中是一片看世事的滄桑:“不,孟起。你錯了。為父不恨他們,你,也不該恨。”
馬超愕然,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冠絕天下。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佔據大義名分,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他或許驕傲,或許有時遲疑,但他是這個時代,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結束這世的人之一。”馬騰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為明主,並非虛言。我馬家與之抗衡,是逆勢而為,敗……是必然。”
馬超翕,想反駁,卻被馬騰抬手製止。
“至於曹,曹孟德……”馬騰的眼中閃過一複雜難明的芒,“此人,乃世之能臣,亦可謂之雄。他知人善任,唯才是舉;他用兵如神,詭變莫測;他法度嚴明,賞罰必信。論及治國用兵,整頓吏治,開拓進取,當世無人能出其右。他像一把最鋒利的刀,而袁紹,是能用這把刀,也能握住刀柄的人。”
他看向馬超,目深邃:“我兒,你勇武冠絕西涼,天下能與你匹敵者不過寥寥數人。但為將者,勇為一端;為帥者,需識大勢,知進退,懂人心。你……太過剛烈,易折啊。”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馬超沸騰的漸漸冷卻下來。他從未聽過父親如此評價他的敵人,如此冷靜地剖析他們的優勢與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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